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2章 湯渺到來

第二日一早,呂辰、宋顏、謝凱三人乘車前往位於楊浦區軍工路1146號——上海機床廠。

相比於膠片廠、試劑廠的化學氣息,紅星軋鋼廠出身的三人,更喜歡機床廠區的金屬切削液和機油氣味。

對他們來說,機床廠排列成行的龍門刨床、立式車床、萬能銑床等工業母機,忙碌的工作,各種精密零件,才是熟悉的氣息。

遞交“星河計劃”光刻組精密機械需求清單的過程異常順利,甚至不能稱之為遞交,更像是內部的檔案流轉確認。

“宋教授、呂辰同志、謝凱同志,一路辛苦了!”技術科的孫科長熱情地迎上來握手,“劉工從長春打來過電話,說你們這幾天到。清單的草案我們早就研究過了,劉工在長光所那邊,和我們、哈工大、武水院的專家開了好幾次電話會,逐條推敲的。”

會議室裡,孫科長將一份裝訂整齊的技術檔案推到三人面前。封面上印著《“星河計劃”光刻機精密機械子系統技術要求(V2.3)》的字樣,右下角標註著參與單位:長春光機所、哈爾濱工業大學、武漢水利電力學院、上海機床廠、清華大學、紅星工業研究所。

“這是根據各方反饋整合後的正式版。”孫科長翻開檔案,指著一處用紅筆修改的地方,“比如這個‘工作臺定位精度±0.1微米’,武水院的專家結合未來潔淨廠房微振動控制的資料,建議改為±微米,更符合實際工況。我們和長光所、哈工大論證後採納了。”

呂辰快速瀏覽著檔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不再是他們最初那份略顯理想化的清單,而是凝聚了全國多個頂尖單位智慧的、可執行可驗證的技術規範。

每一處修改背後,都可能是一次長途電話會議、一疊演算紙、甚至是一輪激烈的技術爭論。

宋顏教授感慨道:“孫科長,看到這份檔案,我們更深切地感受到‘星河計劃’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劉工在長光所一線攻堅,你們在後方夯實基礎,哈工大、武水院提供專項支撐……這才是真正的全國一盤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孫科長笑著擺擺手,“劉工是我們廠派出去的骨幹,他在長光所代表的不光是光機組,也帶著我們機床廠全體技術人員的期望。這份清單上的每一個指標,都關係到未來光刻機能不能造出來、造出來能不能用。我們廠黨委專門開了會,把配合‘星河計劃’列為頭等重要的政治任務和技術攻堅方向。”

接下來的討論更像是一次專案進度同步會。

孫科長詳細介紹了機床廠目前的準備情況:“氣浮導軌的原理樣機已經完成,用的是你們紅星所提供的‘掐絲琺琅’電路板做控制,目前靜態懸浮穩定性達到設計要求的70%。問題出在動態響應上,快速運動時氣膜厚度波動太大,導致定位抖動。”

“鐳射干涉測量系統,我們和上海光學儀器廠聯合攻關,氦氖鐳射器的穩定性基本解決,但干涉訊號在車間環境下的抗干擾能力還不足,特別是大型裝置啟停時的電網擾動。”

“最難的還是那個‘壓電陶瓷微動臺’。壓電陶瓷材料國內能小批次做,但效能離散度大,遲滯和非線性嚴重。我們正在和矽酸鹽研究所合作,嘗試改進配方和極化工藝……”

呂辰認真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他注意到,孫科長提到的每一個技術難點,幾乎都能在清單草案的備註欄裡找到對應的風險提示,那是劉工和各位專家提前預判到的“深水區”。

“孫科長,關於壓電陶瓷的非線性補償,”呂辰抬起頭,“我們積體電路實驗室的諸葛彪同志,最近在研究一種基於查詢表的自適應補償演算法模型。雖然是為電晶體特性補償設計的,但思想是相通的。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把初步思路和數學模型分享過來。”

孫科長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們正缺這方面的理論支援。壓電陶瓷的位移和電壓關係不是簡單的線性,每次運動軌跡不同,遲滯曲線都略有差異。如果能建立實時補償模型,精度至少能提升一個數量級!”

討論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沒有客套,沒有保留,有的只是技術人員之間最直接的碰撞與對接。

謝凱的筆記密密麻麻記了十幾頁,不僅包括技術要點,還標註了各單位對接人、下一步協同節點、需要紅星所協調的資源清單。

離開時,孫科長一直將三人送到廠門口:“清單正式收訖,所有技術要求我們確認無誤。請轉告劉星海教授和‘星河計劃’領導小組,上海機床廠保證完成任務!明年一季度,氣浮導軌和鐳射干涉測量系統的工程樣機一定拿出來!”

上午的對接順利得讓人振奮。

三人走在黃埔江邊,這座城市,既有外灘的百年風華,也有漕河涇、楊樹浦的工業脈搏;既有岳陽路的學術靜謐,也有南京路的市井繁華。

黃浦江靜靜流淌,對岸,浦東的田野還沉睡在冬日之中,但呂辰知道,用不了多少年,那裡將會崛起一片新的天地。

而他們,正在將這片土地上的工業力量、學術智慧,一點點編織成一張支撐未來技術崛起的大網。

或許,今天還只是圖紙上的線條、實驗室裡的樣品、會議室中的構想。

但總有一天,它會成長為參天大樹,廕庇一個時代。

下午,上海的天空難得放晴,冬日的陽光透過薄雲灑下來,給這座溼冷的城市帶來些許暖意。

李科長親自駕車,載著呂辰和謝凱,前往虹橋機場。

車內,李科長一邊熟練地轉動方向盤,一邊說著話:“湯教授他們坐的是下午兩點半從北京起飛的航班,按時間算,差不多四點鐘能到。機場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可以直接開到停機坪附近接人。”

“李科長,迴圈測試裝置,今天能準備好嗎?”謝凱在後座問道,手裡拿著筆記本。

“已經安排人在弄了。”李科長點點頭,“我們用有機玻璃做了一個透明的小型迴圈系統,泵用的是我們廠裡最耐腐蝕的聚四氟乙烯磁力泵。就是那個觀察窗的密封還有點問題,小張他們正在想辦法。”

呂辰轉過頭:“關鍵是出口溶液的取樣和檢測。我們要能在迴圈過程中,每隔一段時間就取樣,測金屬離子含量。”

“原子吸收光譜儀已經校準好了。”李科長語氣嚴謹,“精度能達到ppb級。”他頓了頓,“不過,如果真像你們說的,氮化矽陶瓷幾乎不腐蝕,那可能根本測不出金屬離子。”

“那才是最好的結果。”呂辰微笑道。

車子駛上通往機場的公路,路面變得寬闊起來。

遠處,虹橋機場的指揮塔已經隱約可見。

到達機場時,剛好下午三點五十分。

李科長出示了工作證和介紹信,車子被允許開到一個指定的接機區域。

三人下車,站在空曠的水泥坪上等待。

初冬的機場風很大,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呂辰緊了緊大衣領子,望向跑道的方向。

天空中偶爾有飛機起降,引擎的轟鳴聲震動著空氣。

“來了。”謝凱忽然指著東南方向的天空。

一個小黑點逐漸變大,變成一架銀灰色的伊爾-14型客機。

飛機平穩地降低高度,對準跑道,起落架觸地時濺起一縷青煙。

機身沿著跑道滑行,最終緩緩停在遠端的停機位。

乘客們陸續走下舷梯,呂辰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在那兒!”謝凱眼尖,率先看到了。

湯渺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圍巾,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是工業陶瓷中心的葉談老師。

兩人各推著一個帶輪子的大行李箱,那箱子看起來相當沉重,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湯教授,葉老師!”呂辰快步迎上去。

“小呂!”湯渺教授臉上露出笑容,鬆開行李箱把手,與呂辰用力握手,“又見面了。宋教授呢?”

“宋教授直接去有機所了,正在和趙主任深入溝通。”呂辰解釋道,又轉向葉談,“葉老師好!”

葉談與呂辰、謝凱一一握手,眼神專注:“小呂、小謝,這次你們介紹了個好活,湯教授一路上都在說你們在上海的發現。要我跟著來,看看我們的這些樣品在實際工況下的表現。”

李科長也上前做了自我介紹。

寒暄過後,大家合力將兩個大行李箱抬上吉普車後備箱,箱子確實很重,裡面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直接去有機所?”李科長問道。

“對,抓緊時間。”湯渺教授看看手錶,“現在四點半,到有機所大概五點。先和趙主任、宋教授匯合,看看他們的實驗室條件,今天晚上就把初步測試做起來。”

車子駛離機場,重新匯入上海的車流。

湯渺教授坐在後座,詢問著這兩天呂辰他們在上海的詳細情況。

呂辰一一彙報,從感光材料廠的合作意向,到試劑總廠面臨的腐蝕難題,再到與有機所趙主任的會面。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就是驗證我們的陶瓷材料,到底能不能扛住氫氟酸這種極端環境。”湯渺教授聽完後總結道。

“不只是驗證。”呂辰補充,“還要找到大規模應用的工程路徑。李科長他們最擔心的是,實驗室裡做幾個完美樣品容易,但真要變成化工廠裡敢用、能用的裝置,中間還有太多坎兒。”

葉談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出發前,我們整理了材料中心目前能穩定製備的幾種氮化矽和氧化鋯陶瓷的效能資料。這是初步的技術手冊,待會兒可以給有機所和試劑廠的同志看。”

呂辰接過檔案,快速翻閱。

裡面用表格形式列出了不同配方陶瓷的密度、硬度、抗彎強度、斷裂韌性、熱膨脹係數等基礎效能,還有在幾種常見酸鹼中的腐蝕速率資料。

資料很詳細,看得出材料中心在這方面確實積累了相當紮實的研究基礎。

“腐蝕資料裡……沒有氫氟酸?”呂辰注意到一個問題。

葉談推了推眼鏡:“說實話,之前我們根本沒想過要把陶瓷材料用在氫氟酸環境。大家都知道氫氟酸是‘甚麼都能吃’的,所以我們的腐蝕測試主要集中在硫酸、鹽酸、硝酸這些常見強酸,以及鹼液。氫氟酸……太特殊了。”

“但你們根據材料特性推斷,氮化矽應該能扛住?”謝凱問。

湯渺教授接過話頭:“從化學鍵角度分析,氮化矽的Si-N鍵非常穩定,氟原子很難取代氮原子。而且氮化矽表面會形成一層緻密的二氧化矽保護膜,雖然二氧化矽本身會被氫氟酸腐蝕,但那層膜非常薄,且腐蝕後可能形成新的保護機制。當然,這些都是理論推測,需要實驗驗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小呂,你們在上海提出的這個需求,如果真能實現,對我們材料中心來說是一個重大的應用突破。過去我們研究這些高效能陶瓷,主要瞄準的是機械加工、耐磨部件這些方向。但如果能在化工耐腐蝕領域開啟局面,那市場前景和應用價值就完全不同了。”

車子抵達岳陽路的中科院有機化學研究所時,已是下午五點十分。

夕陽西斜,給紅磚樓群鍍上一層暖金色。

趙主任和宋顏教授已經在主樓前等候。

眾人簡短寒暄後,趙主任直接帶大家去了實驗室大樓。

“我特意騰出了一個通風條件最好的實驗室,防護措施也檢查過了。”趙主任邊走邊說,“氫氟酸這東西,安全第一。我們都戴好防護手套、護目鏡,實驗服也要穿。”

實驗室位於三樓,寬敞明亮,通風櫥裝置完善。

實驗臺上已經擺放好了各種器皿,特氟龍燒杯、塑膠鑷子、防腐手套、護目鏡,還有幾個密封的試劑瓶,標籤上醒目地寫著“HF,40%”。

“我們試劑廠提供的氫氟酸,最高濃度就是40%。”李科長解釋道,“再高的濃度運輸和儲存都太危險。不過40%已經足夠嚴苛了,化工廠實際生產中用的大多是這個濃度範圍。”

湯渺教授點點頭,示意葉談開啟行李箱。

兩個大行李箱被平放在實驗室空地上,開啟後,裡面是整齊排列的各種樣品和樣件,都用軟布或泡沫仔細包裹著。

葉談戴上手套,開始一件件取出,擺放在鋪著白色實驗臺紙的長桌上。

首先是幾組陶瓷閥芯模擬件,大小和形狀類似常見的截止閥閥芯,但材質是灰白色的氮化矽和米黃色的氧化鋯。

表面經過精密加工,光潔如鏡,能倒映出實驗室的燈光。

“這是按常見閥芯尺寸等比例縮小製作的模擬件。”葉談介紹道,“我們用不同的成型和燒結工藝做了幾組,想看看工藝差異對耐腐蝕性有沒有影響。”

接著是帶法蘭的小型管道接頭,法蘭盤上已經鑽好了螺栓孔。

還有陶瓷勺具、微型燒杯和坩堝,這些都是化工實驗室和生產線上的常用工具。

“這些工具類樣件,主要是想驗證陶瓷材料在頻繁接觸腐蝕介質情況下的長期穩定性。”湯渺教授補充道。

然後是結構展示樣件,陶瓷密封環,截面呈現複雜的幾何形狀;陶瓷研磨球,直徑從幾毫米到一厘米不等,表面極其光滑;一小段陶瓷管,壁厚均勻,內壁光滑度很高。

最後是厚厚一沓技術資料,葉談將效能資料冊分發給在場的每個人,又拿出幾份工藝說明檔案。

趙主任戴上老花鏡,仔細翻閱資料冊,手指在表格上緩緩移動:“氮化矽,室溫抗彎強度……650兆帕,這個資料很不錯。熱膨脹係數2.9×10??/℃,和金屬相差很大啊,這意味著如果和金屬法蘭連線,熱應力會是個大問題。”

“所以我們帶來了不同熱膨脹係數配方的樣品。”葉談指向一組氧化鋯樣品,“氧化鋯的熱膨脹係數接近某些不鏽鋼,在10×10??/℃左右,可能更適合與金屬件配合使用。”

宋顏教授更關注腐蝕資料:“濃硫酸,沸騰條件下,腐蝕速率毫米每年……這個資料很漂亮。但是氫氟酸這一欄真的是空白。”

“所以今天就是要填補這個空白。”湯渺教授說著,已經戴上了防護手套,“趙主任,實驗室可以開始了嗎?”

“隨時可以。”趙主任示意實驗室助手小劉,“準備恆溫水浴,設定80°C。把氫氟酸轉移到特氟龍容器中。安全防護再檢查一遍!”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