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在一種表面熱烈、實則有所保留的氛圍中告一段落。
回到小會議室,朱總工熱情地招呼大家喝茶。
他嘴裡說著技術還行、條件簡陋之類的客套話,但每當話題觸及具體技術引數、配方細節或核心工藝資料時,他總是巧妙地用“行業通用做法”“大概範圍”“主要看老師傅經驗”等話語帶過,或者將話題引向管理經驗、人員培養等軟性層面。
宋顏教授和謝凱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
呂辰則靜靜地喝著茶,觀察著朱總工滴水不漏的應對。
他能理解對方的謹慎,配方和工藝是膠片廠的命根子,豈能輕易示人?
但“星河計劃”需要的不是泛泛而談,而是能落地的具體合作點。
“朱總工,”呂辰放下茶杯,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認真,“貴廠在工藝紀律、經驗傳承和環境控制方面的成就,我們確實深受啟發。不過,‘星河計劃’對感光材料的要求,可能比目前任何民用甚至部分特種膠片都要苛刻一個數量級。僅僅依靠現有的‘大概’和‘經驗’,恐怕難以滿足未來需求。”
朱總工笑容不變:“呂辰同志說得對,新材料新要求嘛。不過,萬丈高樓平地起,總得有個過程。我們可以先從改進現有材料入手,逐步提升嘛。”
“時間不等人啊,朱總工。”呂辰輕輕搖頭,目光直視對方,“我們下一站計劃去天津和無錫看看。”
謝謝凱也插話道:“天津廠離保定、吉林更近,明膠、成色劑和硝酸銀的獲取更方便,最主要的是北京化工研究院更近,理論支援上有先天優勢;無錫那邊在精細化工和塗布裝置小型化方面好像也有獨到之處。”
宋教授也點點頭:“多看看,多比較,或許能找到更貼近我們需求的合作基礎。”
這番對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你不給乾貨,我們就帶著需求去找你的競爭對手。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年代,雖然不存在赤裸裸的市場競爭,但“國家級重點課題”“未來電子工業基石”這樣的專案花落誰家,對任何一個單位來說都是巨大的榮譽和資源傾斜。
朱總工沒有立刻接話,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快速掃過,像是在心裡撥弄一架無形的算盤。
放下茶杯時,臉上那層過於熱情的“招待式笑容”淡去了,換上了一種更實在、甚至帶點研判味道的表情。
他聽懂了弦外之音,上海廠雖然是龍頭之一,但絕非唯一選擇。
如果讓北京來的“星河計劃”團隊帶著“上海廠保守、缺乏合作誠意”的印象離開,轉而在天津或無錫取得突破,那對他和上海廠來說,將是難以接受的失誤。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暖氣管片微微的嗡鳴。
宋顏教授適時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誠懇:“朱總工,我們非常理解貴廠對核心技術的保護。‘星河計劃’也絕非想要無償獲取你們的積累。我們尋求的,是一種基於共同目標、優勢互補的深度合作。我們帶來的是未來的、明確的應用需求和國家層面的戰略視野,以及部分研發資源;希望貴廠貢獻的,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如何與嬌貴化學材料打交道、如何實現精密可控的工程化生產的‘活’的經驗與體系。這些經驗,比任何具體配方都寶貴。”
謝凱也補充道:“而且,一旦合作成功,攻克了難關,這份榮耀和成果,是寫在我們共同的名字下的。上海膠片廠的名字,將不僅僅印在膠捲盒上,更會刻在中國電子工業崛起的基石上。”
軟硬兼施,既有現實的壓力,也有未來的誘惑,更有對對方核心價值的精準肯定。
朱總工陷入了沉思,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變得緩慢而沉重。
他看了看眼前三人,他們眼中沒有貪婪,只有一種灼熱的、指向未來的急切和誠懇。
他們描述的藍圖,雖然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卻莫名地讓人心潮澎湃。
終於,他長舒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臉上那種圓滑的職業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技術負責人談到專業時的銳利和認真。
“宋教授,呂辰同志,謝凱同志,”朱總工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們……到底要做甚麼?需要感光材料達到甚麼樣的極限指標?不瞞你們說,我們實驗室最近在攻關新一代高解析度X光片,確實有一些新的進展和想法,但你們提到的‘幾微米線條’,這已經完全跳出了傳統鹵化銀體系的框架了。不搞清楚最終目標,我很難判斷我們到底能貢獻甚麼,又需要甚麼樣的幫助。”
關鍵的轉折點到了,對方開始詢問具體需求,這是開啟技術話匣子的第一步。
此刻需要給出一些更實質、更震撼的資訊,才能徹底打破對方的心理防線,建立起真正的技術共鳴。
宋顏教授微微點頭,對朱總工說:“朱總工,接下來我們要談的內容,屬於‘星河計劃’前期調研範圍,請您暫時保密。”
“當然!”朱總工神情一肅。
宋顏教授緩緩說道:“我們要做的,不是給山川大地拍照,也不是給人拍X光片。我們要做的,是在比指甲蓋還小的矽片上,用‘光’作為畫筆,繪製出極其精細的電子線路圖。這些線路的寬度和間隔,目標就是在微米級別,未來甚至會追求更細。我們需要的感光材料,我們稱之為光刻膠,就是那張至關重要的‘感光底片’。它的解析度,直接決定了我們能在多小的面積上‘安裝’多少個電子元件,也就直接決定了未來計算機的心臟能有多強大。”
“電子線路……用光畫出來……在矽片上……”朱總工喃喃重複,眼睛越來越亮。
作為感光材料專家,他瞬間抓住了本質,這確實是一種全新的照相術,物件從宏觀世界變成了微觀的電子結構,精度要求提升了成百上千倍!
“所以,”呂辰介面,語氣斬釘截鐵,“我們需要一種對特定短波光敏感、塗層極度均勻、能夠清晰分辨微米級線條邊緣、並且顯影后能形成穩定抗蝕圖形的特殊材料。這不僅僅是改進,這近乎是創造一個新的材料分支。它的成功與否,可能比我們廠現在生產的所有膠片加起來,對國家未來的意義還要重大。”
“畫地圖……國家的未來……”朱總工徹底動容了。
他原本以為只是某個特殊工業領域需要高效能膠片,沒想到牽扯到如此宏大的國家戰略和工業未來。
技術人員的熱血被點燃了,那種參與開創歷史的激動,壓過了對技術保密的慣常謹慎。
“我明白了!”朱總工站起身,在會議室裡踱了兩步,“這確實是個翻天覆地的目標!傳統的鹵化銀體系,顆粒度和解析度恐怕有根本侷限!需要全新的感光化學體系!可能要從有機光敏材料、聚合物成膜樹脂入手!”
他轉向呂辰三人:“你們等等!”
他快步走出會議室,幾分鐘後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用軟布小心包著的玻璃燒杯,裡面盛著大約200毫升淡琥珀色的液體。他把會議室窗簾拉上,開了暗紅燈,展示給大家看。
“這是我們為新一代醫用X光片研發的乳劑,代號‘琥珀-3號’。”朱總工的聲音帶著自豪,“顆粒均勻度比上一代提升了15%,灰霧度降低了10%。這已經是我們在現有鹵化銀-明膠體系裡能做到的極限之一。”
接著,他語速加快,開始交底:“但正如你們所說,這不夠!要對付微米線條,我們需要探索非銀鹽體系,比如重鉻酸鹽-膠體體系、某些有機光致聚合物……但這些體系感光度低、穩定性差、工藝完全不成熟。最關鍵的是,我們缺乏評價這種超高解析度材料的檢測手段!沒有精度足夠的曝光光源和顯微測量裝置,我們連自己做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痛點和技術瓶頸!
呂辰心中大定,知道真正的合作可以開始了。
他立刻回應:“檢測方法和評價標準,‘星河計劃’可以牽頭研發或引進。我們甚至可以設想,建立一套聯合測試平臺。”
宋顏教授也丟擲了重磅提議:“朱總工,如果我們以這個‘微米級光刻膠’為目標,聯合向國家申請一個重點課題呢?‘星河計劃’提供頂層設計、效能指標和部分測試能力,貴廠貢獻感光材料研發的全部工程經驗和人才隊伍。”
“好!好!好!”朱總工連說三個好字。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我透露一個訊息,你們別外傳,中科院正在籌備成立一個‘感光化學研究所’,已經從長春應化所、北京化學所抽調了精幹力量。他們的目標,就是系統研究感光材料的基礎科學問題,為國防和新興工業服務。”
呂辰三人精神一振,這簡直是天賜的機遇!
“如果……”呂辰立刻跟進,思路飛快,“如果我們以這個課題為基礎,聯合即將成立的感光化學所,組成一個‘產學研’聯合攻關組呢?中科院負責基礎理論和材料設計,上海廠負責工程放大和工藝開發,‘星河計劃’提供應用需求和系統測試。三方合力,成功的機率會大得多!”
朱總工猛地站起身,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輕輕一捶:“這下方向對了!中科院有理論深度,我們有工程經驗,你們有明確需求牽引!三箭齊發,這個課題絕對能立起來,而且能立成國家級重點!”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之前的保留和試探,被共同目標的興奮所取代。
“還有一點。”呂辰趁熱打鐵,“光刻膠的塗布工藝,需要在超淨環境中進行。我剛才看了你們的塗布車間,環境控制理念非常先進,但標準還不夠。未來光刻膠的塗布,可能需要在每立方英尺塵埃粒子少於100個的‘潔淨間’裡進行。”
他從未來美國聯邦標準209中引用了一些關於潔淨室分級的概念,強調了潔淨室在半導體制造中的極端重要性。
“所以,我建議,”呂辰目光灼灼,“我們可以同步建立一個‘超淨環境與精密塗布聯合實驗室’。由上海廠貢獻現有的環境控制經驗和塗布裝置基礎,‘星河計劃’提供未來的潔淨標準和檢測方法,共同研究如何在現有工業條件下,逐步逼近甚至達到半導體制造需要的潔淨水平。這個實驗室,既可以服務於光刻膠研發,本身也是一個極具價值的共性技術平臺。”
朱總工聽得眼睛發亮。
他瞬間看到了這個提議的更多價值,提升廠裡整體環境控制水平,培養一支懂得“超淨”理念的技術隊伍,甚至未來可以為其他精密工業提供潔淨生產服務。
“好!太好了!”朱總工激動地站起來,“宋教授,呂辰同志,謝凱同志,你們這次來,真是給我們帶來了全新的視野和巨大的機遇!我這就起草報告,向廠黨委和市輕工局彙報!同時,我會透過私人渠道,聯絡中科院那邊籌備組的負責人,先做個非正式溝通!”
合作意向,在坦誠而熱烈的交流中迅速確立。
接下來呂辰三人留在感光廠,與朱總工、錢師傅以及廠裡的技術骨幹進行了多次深入討論。
他們梳理了光刻膠研發可能面臨的關鍵技術難點,感光劑體系選擇、樹脂成膜材料、新增劑配方、塗布工藝適配、解析度測試方法、缺陷檢測手段……
每一次討論,都讓雙方對未來的挑戰和合作路徑更加清晰。
離開感光廠前,朱總工鄭重地將三個工具包送給呂辰三人作紀念,裡面是一個放大鏡、幾本硬殼筆記本、一盒繪圖鉛筆,幾卷黑紙包著的未打孔寬幅膠片條,特別是一個封裝好的解析度測試標板,這是一片玻璃板,上面用廠裡最精密的工藝蝕刻著不同線寬、間距和標準圖案。
他又塞給宋教授一個小筆記本:“這裡面是我整理的,關於感光材料研發的一些心得體會,還有國內幾個相關單位的情況。或許對你們下一步的調研有用。”
“謝謝朱總工!”宋顏教授鄭重收下,“我們回去後,會立即向劉星海教授和‘星河計劃’領導小組彙報。期待很快能帶著正式的合作協議再來上海。”
“一定!我們等你們的好訊息!”
再次來到外灘,黃浦江的波濤在陽光下泛起金光,這座東方都市,正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積蓄著力量。
他們在這裡找了個招待所住下,準備開啟另外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