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哈爾濱萬里無雲。
主樓二層會議室,長方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周副校長坐在主位,左邊是包康建教授、陳老師、王工、小趙,以及機械、電子、自動控制等幾個相關教研室的主任和骨幹教師,還有兩名研究生代表。
右手邊則是宋顏教授、呂辰和謝凱。
桌上擺著十幾個搪瓷缸子,裡面沏著濃茶,熱氣裊裊上升,與空氣中淡淡的菸草味混合在一起。
每個人面前都攤開著筆記本,鋼筆或鉛筆夾在指間。
桌角還放著昨天那張“牛頓迭代法程式卡”,以及幾張新穿孔的測試卡,像戰利品般擱在軟布木托盤裡。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會。”周副校長清了清嗓子。
他環視一週,最後落在桌角那張卡片上,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同志們,昨天下午,我們一起完成了一件‘小事’。”他頓了頓,拿起那張卡片,輕輕晃了晃,“用不到三天時間,從想法到實現,讓咱們那臺脾氣不小的DJS-2,學會了‘讀卡片’。三秒鐘,讀入一張卡片個二進位制資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暖氣管片的嗡鳴。
“這‘小事’不小。”周副校長的聲音帶著工科人對技術突破的珍視,“它小,是因為原理簡單,咱們用繼電器、舌簧管、發條鋼就拼出來了。但它揭示的東西,很大。它告訴我們,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追著最先進、最複雜的路子跑。有時候,換一個維度思考,就能開啟一片新天地。”
他放下卡片,雙手按在桌上:“從順序存取,到隨機存取;從線性的、慢吞吞的讀取,到平面的、瞬間的掃描。這不僅是輸入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種思維方式的變革。它證明了,在現有條件下,我們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創造出貼合國情、解決實際問題的工具。”
他目光轉向宋顏三人:“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是‘星河計劃’協作精神的生動體現。清華帶來了系統思維和電路專長,我們哈工大貢獻了機械加工和現場實現能力。沒有彼此的信任和毫無保留的配合,就沒有這次成功。”
“所以,今天這個會,主題很明確。”周副校長身體微微前傾,“我們要把這個靈光一現的‘原型’,變成一套穩定可靠的‘系統’。要敲定後續的合作框架,明確分工,制定標準,讓‘二維編碼卡片’應用到工業生產的一線中去。”
他看向陳老師和王工:“硬體實現,是基礎。陳老師,王工,你們一個管電路,一個管機械,說說批次生產,有沒有硬骨頭要啃?”
陳老師典型的工程師性格,務實而嚴謹。
“電路部分,原理驗證透過了,但離‘產品’還有距離。”他翻開筆記本,“第一是可靠性。昨天用的繼電器和舌簧管都是實驗室庫存的好貨,批次生產,器件質量能否保持一致?特別是舌簧管,那個靈敏度是關鍵,批次差異大了,會導致有些孔讀不出來。我們需要建立嚴格的進廠檢驗標準。”
“第二是環境適應性。”他繼續道,“咱們實驗室冬暖夏涼,但要是用到車間裡,夏天高溫高溼,冬天嚴寒,還有油汙、粉塵。讀卡器的密封、防潮、耐溫效能必須加強。電路板可能需要灌封處理。”
“第三是功耗和體積。”陳老師指了指桌上的讀卡器原型,“這個體型,放在DJS-2旁邊還行,但要整合到機床控制櫃裡,就得小型化。電源部分也需要最佳化,最好能直接利用裝置本身的直流或低壓交流電。”
王工接著話頭:“機械部分挑戰更大。首先是探針矩陣的批次加工和裝配。六千四百根探針,一根根手工穿、手工焊,效率太低,成本也高。必須設計專用夾具和半自動化的裝配流水線。探針的材質也得最佳化,磷銅發條彈性好,但耐磨性一般,長期頻繁插拔可能會疲勞變形,而且價格昂貴。我們在考慮用彈簧針替代。”
“卡座和導軌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王工拿起卡座原型,指著導軌面,“要保證卡片插入順滑,又不能晃動太大影響接觸。這對導軌的直線度、平行度、表面光潔度都是考驗。還有卡片本身,用甚麼材質?既要足夠硬挺保證穿孔邊緣整齊,又要有一定柔韌性避免脆裂,還要耐磨損、防潮。普通的硬紙板恐怕不行,得找合適的合成材料或特種紙。”
問題一個個被丟擲來,實在而具體。
沒有空泛的議論,只有現實而冷靜的陳述,氣氛反而更加熱烈,因為每個問題都指向一個明確的技術目標。
宋顏教授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開口:“周校長,各位老師,問題提得都非常到位。這也正是我們需要緊密合作的原因。”
他看向呂辰和謝凱:“紅星所在‘掐絲琺琅’強電電路板和工業現場適應性方面,積累了一些經驗。在電路小型化、低功耗設計、抗干擾加固,特別是惡劣環境下的可靠性驗證方面,我們可以承擔主要責任。”
包康建教授道:“這就對了!咱們優勢互補。哈工大擅長把圖紙實現。卡座、探針矩陣、外殼這些機械結構的批次生產、工藝固化、工裝夾具設計,我們包了!卡片材質和穿孔標準,也可以聯合材料系和輕工系統的單位共同攻關。”
周副校長聽著雙方表態,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思路很清晰。硬體生產與標準化,包括機械結構批次製造、卡片材質規範、多場景介面適配,以哈工大為主。電路最佳化與系統整合,包括電路小型化、可靠性提升、抗干擾設計、標準協議制定,以紅星所為主。”
他頓了頓:“我建議,我們雙方共同成立一個‘二維編碼技術聯合實驗室’,就設在哈工大。我們出場地、加工裝置和部分研究人員,紅星所派電路與系統專家常駐或定期往來。實驗室的第一個核心任務,就是共同制定《二維編碼工業應用規範》,從卡片物理尺寸、編碼格式、電氣介面到測試方法,形成一套完整的企業標準,並積極向部裡推薦,爭取成為行業標準乃至國家標準!”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聯合實驗室意味著長期、穩定、制度化的合作,而制定標準,則是掌握技術話語權、推動大規模應用的關鍵一步。
“我贊同!”宋顏教授立即表態,“‘星河計劃’本身就是一個全國協作網路,二維卡技術完全可以作為這個網路中的一個關鍵節點和示範專案。”
合作的基本原則和框架,在熱烈的討論中迅速清晰起來。
會議室裡,煙霧更濃,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一種創造歷史、奠定基礎的使命感在空氣中流動。
就在這時,宋顏教授和呂辰、謝凱對視一眼,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周校長,包教授,各位同志。二維卡的成功,讓我們解決了一個‘輸入’的難題。但由此,我也想到了一個更長遠、或許更根本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星河計劃’一切順利,當我們造出了積體電路,造出了基於這些晶片的計算機,那麼,有一個問題必須回答:這些計算機產生的、需要處理的海量資料,存到哪裡?”
他指了指桌上的卡片:“磁鼓、磁芯儲存器,體積龐大,速度有限。紙帶,更不用提。二維卡是靜態的、只讀的,適合儲存固定程式和資料,但無法滿足動態、可讀寫、大容量儲存的需求。計算機不能只有聰明的大腦,還得有足夠大、足夠快的記憶。”
會議室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消化宋顏教授話中的含義。
“我瞭解過一些國際上的動向。”宋顏教授繼續說,“像IBM這樣的公司,已經在發展磁碟儲存技術。把磁性材料塗在高速旋轉的圓盤上,用微小的磁頭在盤面上飛行讀寫,儲存容量可以是磁鼓的幾十倍、上百倍,存取速度也快得多。還有磁帶,雖然順序存取,但容量巨大,成本低廉,適合存檔。”
他看向周副校長:“而無論是磁碟還是磁帶,其核心都是超精密的機械系統。磁頭要在距離盤面微米甚至更小的間隙上穩定飛行;主軸電機要帶動碟片每分鐘幾千轉且極其平穩;磁頭定位機構要快速、準確地移動到指定磁軌……這些,無一不是對精密機械設計、加工、控制的極限挑戰。”
他又看向呂辰和謝凱:“同時,它也需要高度靈敏的讀寫電路、複雜的訊號處理演算法、以及和計算機主控系統緊密的介面協議。這又是電子和系統整合的問題。”
宋顏教授總結道:“我的想法是,儲存技術和晶片技術,是計算機騰飛的兩隻翅膀,必須同步發展。磁碟、磁帶也應該是下一代儲存技術演進的方向。如果我們現在不開始佈局和預研,那麼即使將來我們造出了晶片,造出了計算機,也可能在儲存技術上受制於人,無法形成完整的、自主的計算機產業體系。”
包康建教授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宋教授提的這個問題,很關鍵,一針見血!儲存裝置,是未來計算機的‘記憶中樞’。它的精密程度,一點都不比光刻機低,甚至某些方面要求更苛刻。”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快速地畫了一個磁碟驅動器的簡化剖面圖。“磁頭懸浮控制、空氣動力學軸承、音圈電機精準定位、碟片動平衡……這裡面的機械學問深得很!而且,它和我們正在攻關的光刻機工作臺、精密傳動機構,在基礎理論和技術上是同源的!都是超精密機械的範疇。”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我建議,在‘星河計劃’的大框架下,正式增設一個‘精密儲存技術與裝置’研究方向,或者就叫子課題。由我們哈工大機械組牽頭,聯合紅星所在電路與控制方面的力量,再邀請長光所在光學定位、精密檢測方面給予支援,共同攻關!先從技術調研和原理樣機做起。”
這個提議立刻引起了更熱烈的討論。
陳老師思考著:“讀寫磁頭的訊號非常微弱,是微伏甚至納伏級別的,對前置放大器的噪聲、抗干擾能力要求極高。這比二維卡的舌簧管訊號處理難幾個數量級。”
王工則對加工精度感到興奮又頭疼:“磁頭滑塊的平面度、光潔度要求可能是奈米級!我們現在的磨床能不能做到?還有碟片,要保證高速旋轉下的平整度和厚度均勻性……”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感到前路挑戰巨大,但一種迎接挑戰、開拓新疆域的豪情卻在蓬勃生長。
二維卡的成功像是一劑強心針,證明了他們有能力用現有的、也許不那麼先進的條件,去觸碰前沿的技術概念。
周副校長一直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顯然在飛速思考和權衡。
等到討論的高潮稍稍平復,他再次開口,聲音沉穩而決斷:“好!我看,今天這個會,成果遠超預期!”
他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咱們就定下三件大事!”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二維編碼卡片系統,正式列為聯合重點攻關課題。立即著手成立‘二維編碼技術聯合實驗室’,我們提供場地、基礎加工裝置、機械研發人員;紅星所負責派遣電路與系統專家,提供初始研發經費和工業測試環境。實驗室的首要任務,是在三個月內,完成讀卡器的小批次(不少於50套)試生產,制定出第一版《二維編碼工業應用規範(草案)》,並送往大慶油田等合作單位進行實地應用測試!”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關於宋教授提出的‘精密儲存技術’方向,我們將以哈工大名義,形成正式建議報告,由宋教授帶回提交給‘星河計劃’領導小組審議。我們懇請領導小組將其納入計劃,並申請由哈工大牽頭,聯合紅星所、長光所等單位,共同組建攻關團隊!在正式批覆前,包康建教授牽頭的前期預研工作立即啟動!”
“第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更加鄭重,“哈工大將把‘星河計劃’所涉及的全部精密機械技術需求,全面納入學校的重點學科建設和科研發展規劃。在師資配備、研究生招生、實驗室建設、對外合作交流等方面,給予持續不斷的傾斜支援。我本人會親自向機械工業部、教育部、國防科委等主管部門彙報我們的規劃和進展,全力爭取國家在政策、經費、專案立項上的支援。”
他停頓片刻,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同志們,我們在這裡敲定的,不僅僅是一兩個技術專案。我們是在為中國未來幾十年的工業自動化、資訊化根基,添磚加瓦,繪製藍圖!任務艱鉅,使命光榮。我希望大家記住昨天成功時的興奮,但更要把這份興奮,轉化為腳踏實地、攻堅克難的持久動力。既要敢想敢幹,勇於觸碰前沿;又要實事求是,一步一個腳印。散會之後,各相關單位立即行動起來,制定詳細計劃,明確責任人,咱們要打一場有準備之仗、系統之仗!”
周副校長的話,為會議定下了最終的基調,也注入了強大的推動力。
接下來的時間,會議進入了更具體的落實階段。
由包康建教授主持,大家逐一討論了合作細節,並形成了會議紀要,將關於“二維編碼卡片系統”合作分工與近期安排,“精密儲存技術”研究方向啟動計劃,人員交流計劃等形成了檔案。
會議結束時,已是中午。
陽光透過佈滿霜花的窗戶,在會議室裡投下朦朧的光斑。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中閃爍著清晰的目標感和昂揚的鬥志。
簡單的午飯後,宋顏教授、呂辰、謝凱與包康建、陳老師等人又聚在機械樓的小辦公室,就一些技術細節做了最後的交接和確認。
下午三點,哈工大安排的車將三人送到了哈爾濱站。
還是來時的站臺,但心情已截然不同。
“宋教授,小呂,小謝,這次真是收穫滿滿!”包康建用力握著宋顏的手,“二維卡的事,我們這邊會立刻動起來,聯合實驗室的牌子,等你們下次來,一定掛上了!儲存技術那邊,我馬上組織人開始調研,咱們保持通訊!”
“包教授,陳老師,王工,小趙,各位,辛苦了!”宋顏教授誠摯地說,“這次哈工大之行,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工業科研最紮實、最富創造力的一面。期待下次見面時,能看到更多成果!”
“一定!”眾人齊聲應道。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站臺上包康建等人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建築物的後方。
窗外,哈爾濱的街景再次掠過,那些俄式建築的尖頂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