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呂辰和雨水一人騎了一輛腳踏車,融入了北京城初秋的暮色。
此時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披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
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掙扎著沉入西山背後,只在西邊留下幾道模糊的暗紅痕跡。
不同於後世的不夜城年代初的北京,入夜後便迅速沉寂下來。
除了長安街作為首都的門面,燈火通明,沿途重要建築亮著規整的路燈,勾勒出莊嚴的輪廓,其他地方大多陷入昏黃的朦朧之中。
從新街口轉入西四北大街,路燈便稀疏黯淡了許多。
老式的彎燈罩下,投射出圈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著燈下的一小片路面,光線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偶有騎著腳踏車下班的人,車頭的氣死風燈顛簸出微弱的光斑,像是夜行的螢火蟲。
路兩旁的衚衕深處,更是漆黑一片,偶爾從門縫裡漏出的絲絲光亮,伴著一兩聲犬吠,顯示著那裡仍有人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煤煙、塵土和炊煙的特有氣息,這是屬於這個時代北京夜晚的味道。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襯托著夜色的寧靜與深曠。
“表哥,”雨水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她用力蹬了幾下,與呂辰並行,“昨天李師父又考教我《本草綱目》了,‘十八反’、‘十九畏’背錯了一處,被罰抄了五遍。”
她語氣裡帶著點撒嬌,又有點小小的得意,畢竟李一針老先生要求極其嚴苛,能只錯一處已屬不易。
呂辰側頭看著雨水忽明忽暗的側臉,那雙大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明亮。
他溫和地笑道:“嚴師出高徒。李老先生肯如此嚴格要求你,是看重你,覺得你是可造之材。他若不是看郎爺的面子,加上你自己確有慧根,這等機緣哪裡輪得到我們?”
“我知道的,”雨水用力點頭,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我就是跟你說說。師父雖然嚴厲,但教得特別仔細。他現在不光讓我認藥、製藥、背典籍,還開始教我辨認穴位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對醫學領域的探索與興奮:“師父說,等我把基礎的經絡穴位記牢了,就要開始教我摸脈了。”
“嗯,循序漸進,根基打牢最重要。”呂辰鼓勵道,“醫道一途,關乎人命,容不得半點馬虎。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吃苦的準備。”
“我明白,表哥。”雨水的語氣認真起來,“看著師父給那些窮苦人看病,分文不取,我就想,以後我也要成為師父那樣的人。”
她望著夜色中模糊的屋脊輪廓,帶著少女特有的憧憬與堅定。
兄妹二人就這樣一路聊著,穿行在忽明忽暗的街巷中。
呂辰車後座用麻繩牢牢綁著一隻肥碩的老母雞,偶爾發出不安的咯咯聲。
車把前掛著的大王八則顯得安靜許多,縮在殼裡,只在車子顛簸時四肢微微划動一下。
這兩樣“硬貨”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無疑是極其貴重的禮物,也足見呂辰對許大茂的情誼。
說說笑笑間,南鑼鼓巷已然在望。
與寶產衚衕甲字號那種幾家院落共享的靜謐不同,還未進入巷口,一股嘈雜的生活氣息便撲面而來。
儘管已是夜晚,這條著名的衚衕裡依然人影綽綽,各家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比來時路上要密集得多,也將巷子映照得稍微亮堂一些。
窗戶裡傳出小孩尖銳的哭鬧聲、大人不耐煩的吆喝聲、以及收音機裡播放著的革命歌曲,交織成一幅充滿煙火氣,卻也略顯凌亂的市井夜生活圖景。
呂辰和雨水推著腳踏車走進了熟悉的95號院大門。
前院,閻埠貴果然如同精準的鐘表般,又“恰好”在收拾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實則目光早已鎖定了進院的每一個人。
“喲!呂工!雨水!這可真是稀客啊!”閻埠貴推了推他的斷腿眼鏡,臉上堆起熱情而又帶著幾分算計的笑容,眼神飛快地掃過呂辰車上的老母雞和王八,亮度瞬間提升,“這是……來看許組長的?”
“閻老師,”呂辰停下腳步,臉上掛著看不出深淺的平淡笑容,“過來看看大茂哥和小燕嫂子。”
“應該的,應該的!遠親不如近鄰嘛!”閻埠貴連連點頭,視線依舊在那王八和母雞上打轉,“大茂現在可是出息了,工會的幹部,又馬上要當爹了,你們這關係,走動勤點是應該的!哎呀,這王八可真不小,年份怕是不短了,大補啊……”
呂辰無意與他多糾纏,摸出“大前門”,遞了一根過去:“閻老師,忙著,我們先進去了。”
閻埠貴接過煙,臉上的笑容更盛,彷彿接過的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哎呦,讓您破費!快請進,快請進!我給您帶路!”
說著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彷彿他是這裡的主人。
兄妹二人把腳踏車停放在前院,拎著禮物,在閻埠貴的陪同下穿過垂花門,走進了中院。
中院的情形與前院相差無幾,只是空間更開闊些。
一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掛在老何家廊下,勉強驅散著一小片區域的黑暗。
燈光下,秦淮如正坐在小馬紮上,就著盆裡的水用力搓洗著衣服。
聽到腳步聲,秦淮茹抬起頭,看到呂辰和雨水,立刻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溼漉漉的手,綻開笑容打招呼:“呂工好,這麼晚了,您是來找許組長的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點恭敬。
呂辰是廠里正經的工程師,作為工人的她必須保持尊重。
呂辰點頭,語氣平和:“秦師傅好,這麼晚還忙著洗衣服呢?”
他注意到秦淮茹身上的工裝還沒換,顯然是剛下班回來。
“嗐,剛下班回來,搶著點兒給孩子們把換下來的衣服洗洗,不然明天就沒得換了。”秦淮茹解釋道,語氣裡透著生活的不易。
正說著,她家裡傳來小孩響亮的哭聲,她臉上閃過一絲焦急,匆匆對呂辰道:“呂工您忙,孩子哭了,我得去看看。”
說完,便轉身快步回了屋。
秦淮茹如今和林小燕一樣,在軋鋼廠質檢科工作,這份工作相比車間一線要輕鬆不少,讓她有更多精力照顧孩子。
加上賈張氏也在軋鋼廠幹些打掃衛生的雜活,以及賈東旭的工亡補貼,賈家的日子雖然依舊緊巴,但基本的保障和奔頭肯定是有的,不需要依賴於別人的接濟和算計。
閻埠貴把呂辰兄妹引到許大茂家門口,便識趣地離開了。
許家的窗戶擦得比其他人家要明亮許多,窗臺上甚至還擺著兩盆“死不了”花,在昏暗中點綴著一抹難得的鮮亮色彩,顯示出主人相較於院裡其他人家,更講究一點的生活情趣和對未來的期盼。
屋內透出的燈光也比別家顯得亮堂,顯然是用了更大瓦數的燈泡,在這普遍節儉的院子裡,隱隱透出一種“發了家”的興旺狀態。
許大茂家的房間不大,被各種傢俱塞得滿滿當當,但許多東西是嶄新的。
印著大紅喜字的暖水瓶、搪瓷缸子、一個帶玻璃門的櫃子裡面整齊地放著一些書籍和林小燕榮獲的勞模獎狀。
牆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許大茂和林小燕那張穿著嶄新中山裝和列寧裝、笑容燦爛的結婚照,旁邊還端端正正貼著一張“五好家庭”獎狀。
這一切,都無聲地展示著這個家庭的“正統”、榮譽與對美好生活的用心經營。
林小燕正坐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服,看那尺寸,顯然是給未來的孩子準備的。
她臉色紅潤,眼神明亮,嘴角帶著一絲剋制不住的、屬於準媽媽的幸福笑意。
看到呂辰和雨水進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想要起身迎接:“呂工,雨水妹妹,你們那麼忙還專門過來,真是太客氣了。”
她的語氣帶著北方女子的爽利,但聲調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透著孕婦特有的溫婉。
這時,許大茂端著一海碗冒著熱氣的湯小廚房走了出來,看到二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忙把湯碗放在已經擺好了三個菜的桌子上,熱情地招呼:“小辰兄弟、雨水妹妹!來的正準時!快,快坐下,正好吃飯!”
桌上的菜雖不算特別豐盛,但也能看出是精心準備的。
一盤炒雞蛋,一盤清炒白菜,還有一小碟臘肉炒蒜苗,在這年頭已算是不錯的伙食。
呂辰和雨水把老母雞和王八放在門邊。
呂辰笑道:“大茂哥,嫂子,家裡正好有些東西,給嫂子補補身子。”
許大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當看清那碩大的王八和撲騰著翅膀的母雞時,眼睛瞬間放出光來,激動地幾步上前,用力拍著呂辰的肩膀,聲音都有些發顫:“兄弟!這……這太是時候了!哥們兒我真……真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他搓著手,圍著那王八轉了一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這年頭,這等滋補佳品可是有錢都難弄到的,尤其是對於孕婦來說,更是金貴。
雨水也甜甜地補充道:“小燕姐姐,你要多吃點,生個白白胖胖的寶寶。”
林小燕看著那兩樣東西,眼中也滿是感動,連聲道謝:“這……這太貴重了,呂工,雨水妹妹,讓你們破費了……”
“自家人,不說這些。”呂辰擺擺手。
四人圍著小方桌坐下。
許大茂果真從裡屋珍重地拿出一瓶茅臺,小心翼翼地開啟,給呂辰滿上一杯,又給林小燕和雨水開了汽水。
“來,辰子,雨水,別客氣,動筷子!”
許大茂熱情地張羅著,自己先夾了一筷子臘肉,美滋滋地咂了一口酒。
席間,許大茂和林小燕關心地問起雨水在學校和學醫的情況。
“雨水妹妹現在可是不得了,跟著李一針老先生學藝,將來那就是女華佗啊!”許大茂豎起大拇指。
雨水有些不好意思:“大茂哥你就別取笑我了,我才剛入門呢,連藥材都還沒認全。”
許大茂擺擺手:“雨水別謙虛,世上無難事,只要很攀登,你能學好醫術,哥哥我是一點都沒懷疑!”
林小燕看著雨水,眼神溫和,又帶著幾分追憶,她放下筷子,真誠地對雨水說:“雨水妹妹,看到你現在這樣,姐真替你高興。說起來,當年你大茂哥偷偷給你買那兩個包子,可能真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對、最值得的一件事了。”
她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既是說給雨水聽,表達對過往那份善緣的珍視,也是說給許大茂聽,是在肯定和鼓勵他曾經有過的、或許自己都未曾在意過的閃光點。
許大茂此時兩杯酒下肚,聽見這話,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
他舉起酒杯,對著呂辰和雨水,語氣帶著少有的鄭重:“辰子,雨水,多的……哥們兒不說了。都在酒裡!以後,有甚麼事,一句話!”
他一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一刻,他臉上沒有了油滑與算計,那份感激顯得格外純粹和真實。
呂辰也舉起杯,與他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飯後,又聊了些廠裡的趣聞和鄰里瑣事,呂辰和雨水便起身告辭。
許大茂和林小燕一直將他們送到院門口,再三道謝。
走到中院時,昏暗的光線下,幾個毛頭小子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雨水出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害羞與緊張,有個膽大的甚至還吹了聲低低的口哨。
雨水微微蹙眉,加快了腳步。
呂辰看在眼裡,覺得有些好笑,自家這個妹妹,不知不覺間也長大到會吸引異性目光的年紀了。
許大茂不屑地冷哼一聲:“哼!你幾個給我小心點,惹了雨水妹妹,流氓罪給你辦了!”
告別了許大茂夫婦,兄妹二人推著腳踏車,再次走進了月色籠罩下的衚衕。
喧囂被拋在身後,周圍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車輪轉動發出的輕微聲響和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青灰色的屋瓦和斑駁的牆壁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雨水輕輕舒了口氣,輕聲說道:“表哥,看到大茂哥和小燕姐現在這樣,真好。家裡亮亮堂堂的,說話做事都透著股踏實過日子的勁兒。”
呂辰點點頭,望著前方被月光照亮的狹窄巷道,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一個自私算計、慣會耍小聰明、甚至有些惹人厭的小人物,經歷正確的婚姻,竟然也被生活逐漸打磨出了溫暖與踏實的光澤。
許大茂或許依然有些小毛病,但如今的他,有了家庭的責任,有了事業的追求,懂得了感恩,眼神裡不再只有過去的虛浮與貪婪。
這或許就是生活最大的魔力,它總能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改變著每一個人。
“是啊,”呂辰緩緩開口,“人都是會變的。關鍵是走在甚麼樣的路上,身邊是甚麼樣的人。”
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雀躍起來:“表哥,衛國哥帶著明捷姐姐回來了,這個週末我和曉娥姐姐都約好了,要帶和明捷姐姐去圖書館,衛國哥太厲害了!”
說起這個事,呂辰也不得不佩服王衛國的行動力,這一趟福建之行,不僅人帶了回來,甚至連結婚證都領了,真真是雷厲風行。
“好,這週末你們去看書,我在家裡做好飯等你們!”呂辰開心道。
談起婁曉娥,雨水話就多了,曉娥姐姐長,曉娥姐姐短的,很是開心快樂。
兄妹二人並排騎著腳踏車,碾過一地細碎的月光。
夜色溫柔,將他們的身影融入京城的古老脈絡,開心的話語散播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