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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各奔天涯

六月的清華園,草木蔥蘢,夏意漸濃。

垂柳依依,拂過波光粼粼的近春園,蟬鳴鼎沸,為這座知識與理想的學術殿堂,平添了幾分畢業季的興奮與感傷。

呂辰、王衛國、吳國華、汪傳志、任長空、陳志國,213宿舍的六兄弟,再次踏入了熟悉的明齋。

腳步在光滑的水磨石樓梯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推開漆色斑駁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書、灰塵的淡淡黴味撲面而來,瞬間將幾人拉回了那些挑燈夜戰、激烈爭辯的日夜。

宿舍依舊,靠門的兩張上下鋪,靠窗的上下鋪,中間是拼在一起的長條舊木桌,上面還殘留著墨跡和刻痕。

只是原本堆滿書籍、圖紙和雜物的桌面和床鋪,此刻大多已清理乾淨,露出木頭的本色,顯得有幾分空蕩,也透著一種曲終人散的寥落。

他們這一屆機械製造系,有幾乎一半的學生,在過去數年裡,深度參與了“清華-紅星”實踐基地的各項工作。

從最初配件廠的“三步走”小試牛刀,到板材車間全流程自動化的宏大攻堅,再到“星河計劃”的前沿探索,他們不是在課堂,就是在車間,不是在畫圖,就是在除錯。

校園,反而成了偶爾休整的“後方”。

如今,驟然回到這純粹的校園環境,看著熟悉的宿舍,幾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回來了……”王衛國輕聲說了一句,撫過冰涼的桌面,語氣裡滿是感慨。

“這床板還是這麼硬!”汪傳志一屁股坐在下鋪,發出吱呀一聲響,臉上卻帶著笑,只是那笑容裡,少了往日的沒心沒肺,多了幾分沉重。

畢業在即,分配方案已定,大家即將天各一方。

一種無聲的離愁,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也許是早已約定俗成,大家紛紛從隨身的挎包裡,取出了各自的“畢業紀念冊”。

這些冊子,形態各異,卻無不打著鮮明的時代和個人烙印。

有牛皮紙封面的工作筆記,邊角已經磨損;有硬殼的筆記本;更多的,則是最普通廉價的軟抄本。

甚至還有人用畫完的圖紙,將背面的空白頁仔細裁切,用棉線或釘書機訂在一起,封面上還隱約能看到反過來的零件輪廓線。

物質是簡陋的,但每一個人都知道,即將書寫在這些簡陋紙頁上的字句,其分量遠超任何華美的裝飾。

呂辰的是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他翻開第一頁,潔白的紙張等待著同窗們的贈言。

王衛國把菸頭掐滅,拿著留言本就往外走,兄弟們也紛紛跟上。

先從宿舍開始,再到教室,同學們互相交換著本子,沒有喧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輕微嘆息或沉吟。

沒有“前程似錦”“發財致富”之類的俗套,留言的內容,烙印著時代的痕跡,充滿了理想主義的豪情與同志式的互勉,。

“呂辰同志:願我們在不同的崗位上,共同為祖國的工業化建設奮鬥終身!——同學:張濤”

一位在實踐基地並肩作戰的同學,在呂辰的本子上留下了這樣力透紙背的誓言。

“知行合一,做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與呂辰同學共勉。——趙小兵” 這是對校訓和時代精神的直接呼應。

“別忘記我們在熱處理線上一起熬過的夜,祝你在‘星河計劃’中再放衛星!——你的戰友:牛建軍”

來自知根知底、共同流過汗水的戰友,言語樸實,卻蘊含著最深的理解和期望。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望常通訊,交流技術經驗!——周永康” 後面附上了一串詳細的家庭通訊地址。

對於即將分散到全國各地的他們來說,保持技術交流和資訊溝通,是比單純懷念更重要的承諾。

關係更親近一些的,則會引用一句毛主席詩詞,以示激勵。

呂辰在一個同學的本子上,就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除了簽名,幾乎所有人都會留下自己老家的通訊地址,這是未來聯絡的唯一指望。

有些同學還用鋼筆畫上小小的紋章,或者一個簡單的校徽圖案,笨拙卻真誠。

晚上,六兄弟都回到了213宿舍。

小小的房間裡,煙霧再次繚繞起來。

六個本子在他們之間傳遞。

每個人在給別人寫的時候,都顯得格外鄭重,抓耳撓腮,搜腸刮肚,都想在自己兄弟的本子上,留下最獨特、最夠分量的話。

汪傳志拿過呂辰那本深藍色的本子,擰著濃眉,憋了半天,才唰唰寫下幾行字,字跡有些潦草,卻力透紙背。

“辰子,沒有你,就沒有我汪傳志的今天!鞍鋼和北京不遠,咱兄弟一輩子!——你的戰友:傳志”

直白,動情,一如他這個人。

吳國華則拿過任長空那個用圖紙背面訂成的本子,用他那工程製圖練就的精準手法,在頁面中央,畫了一個極其精細、標準的“與門”邏輯電路符號,線條一絲不苟,然後在旁邊用他清秀的字型寫道:“願你的機械如同我的邏輯,永遠精準無誤。——吳國華”

一個圖案,一句祝福,盡顯工科生的浪漫與默契。

王衛國給每個人的留言都像是一篇的“思想總結”和“組織鑑定”,既充分肯定了每個人的優點和貢獻,也誠懇地提出了未來的期望。

他在呂辰的本子上寫道:“呂辰同志:你視野開闊,思維敏銳,於技術有開創之見,於團隊有凝聚之力。望你永葆探索之心,戒驕戒躁,在新的崗位上,為祖國自動化事業做出更大貢獻。你的同志:王衛國”

不僅僅是班級內部,跨系、跨校的情誼也在這離別時刻凝結。

213宿舍的兄弟們,和北師大婁曉娥宿舍的姐妹們,也互相交換了留言冊。

姑娘們的本子同樣樸素,但字裡行間多了幾分細膩和文藝氣息。

呂辰和婁曉娥,更是互相在對方的筆記本上,留下了最深情的寄語,裡面是含蓄而堅定的共同理想。

呂辰在婁曉娥那本印著淡雅花紋的軟抄本扉頁,引用了一句普希金的詩:“願我們共同見證並記錄這個偉大的時代。——致曉娥:呂辰”

婁曉娥則在呂辰的深藍本子上,用她娟秀的字型寫下:“願你的星河璀璨,照亮前路;願我的筆墨,不負你所創造的時代。——曉娥”

他們甚至還鼓起勇氣,請劉星海教授、趙老師等恩師留言。

師長們的贈言,則更加厚重,充滿了殷切的期許。

劉星海教授沉吟片刻,在呂辰的本子扉頁揮筆寫下了力透紙背的十二個字。

“仰望星河,腳踏實地。中國工業的未來,在你們手中。——劉星海”

這些行為,遠不止是畢業前的多愁善感。

對於他們這一代,在大學期間就親身參與並推動了共和國重大工業專案攻堅的年輕人來說,這本質上是一次戰鬥集體的非正式解散儀式。

他們是以一個團隊的身份,打贏了大學階段的一場場硬仗。

如今,號角暫歇,即將分散到全國不同的“戰場”上去。

這本小小的、簡陋的留言冊,就是他們的“戰友紀念冊”,上面的每一個名字和地址,都代表著一個在未來可以相互支援、互通有無、在技術上並肩作戰的同志。

它是新中國自己培養的第一代高階工業人才網路,最原始、也最堅實的實物見證。

那些泛黃的、或是潔白的紙頁上,濃縮了一代人的理想、友情、奉獻精神,以及他們對國家命運的深切關懷。

……

第二天下午,六兄弟一起來到了劉星海教授的辦公室。

劉教授的辦公室依舊堆滿了書籍和檔案,但今天,他特意清理出了沙發和幾把椅子。

看著眼前這六個眼神明亮的年輕人,劉星海教授臉上露出了欣慰而又複雜的笑容。

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在實戰中淬鍊出的精兵強將。

“都坐吧。”劉教授招呼大家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了水,“畢業了,有甚麼感想?”

“捨不得。”汪傳志嘴快,直接嚷了出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劉教授笑了笑,目光掃過眾人:“捨不得是正常的。但你們的路還長,國家的建設更需要你們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嚴肅:“今天叫你們來,是想最後聽聽你們自己的想法,也對你們未來的發展,談一點我的建議。”

六人都挺直了腰板,認真聆聽。

劉教授的目光首先落在呂辰身上:“呂辰,你在實踐基地的作用,有目共睹。你不僅僅是技術尖兵,更是團隊的‘構想師’和‘翻譯官’。你的視野和格局,決定了你未來的舞臺不會侷限於某一項具體技術。”

呂辰沉穩地點點頭。

劉教授繼續道:“我希望你,能專攻‘系統工程與自動化理論’。你的任務,是將我們‘紅星-清華’模式這幾年的實踐經驗,進行系統的總結和提煉,形成一套可複製、可推廣的系統工程方法論和產學研一體化管理理論。這關係到未來能否在全國範圍內,成功複製我們的模式。同時,你需要跳出具體的專案,負責規劃和思考整個自動化技術的演進路徑。這需要深厚的理論功底和宏大的戰略視野,我認為,非你莫屬。”

這是極高的期望和重託,等於是將實踐基地的經驗總結和未來自動化發展的理論基石,交給了呂辰。

呂辰感到肩頭一沉:“我明白,劉教授。我一定盡力而為。”

接著,劉教授看向王衛國:“衛國,你大局觀強,善於組織協調,能團結各方力量。一個大型科研-生產聯合體的順暢運轉,離不開卓越的管理。”

王衛國認真地點點頭,他對自己這方面的能力也有認知。

“我希望你,能深入學習‘科學技術管理與創新政策’。”劉教授明確指示,“你要研究的,是像我們實踐基地這樣的大型廠校聯合體,應該如何進行組織架構設計、資源最佳化配置、人才激勵以及成果高效轉化。未來,你要協助我制定基地的發展規劃,撰寫給上級的重要彙報材料,並且參與‘廠校雙聘’這類具體政策的最佳化設計。你是我在行政管理上最重要的助手。”

王衛國感受著這份責任的重量:“是,劉教授。我一定加強學習,做好您的助手。”

然後,劉教授的目光轉向吳國華,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國華,你在邏輯與控制領域的天賦和悟性,是我近年來見過最出色的。從繼電器邏輯到‘掐絲琺琅’電路板,再到脈衝電機的控制核心,你全程負責了最關鍵的控制系統設計與實現。你的思維,嚴謹而富有創造力。”

吳國華推了推眼鏡,有些靦腆,但眼神專注。

“我認為,你應該在這個領域繼續深耕。”劉教授語氣肯定,“方教授是裝置監測與故障診斷的提出者和理論奠基人。他所研究的‘沈-方’模型,與你擅長的資訊感知、處理與系統控制,屬於同一前沿交叉領域。他找我談過,非常看好你。我強烈建議你,跟著方教授,專攻‘智慧感知與預測性維護’。”

他進一步闡述:“你要深入研究的,不僅僅是振動監測,還要擴充套件到熱、聲、力等多維度資訊的融合感知。並且,要嘗試利用我們正在攻關的積體電路,去探索基於資料的預測性維護演算法。這是實現我們最終極目標——‘數字孿生’的核心基礎。這項工作,意義重大。”

吳國華聽得心潮澎湃,這正是他興趣和優勢所在,能跟隨方教授這樣的大家學習,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他用力點頭:“謝謝劉教授!謝謝方教授!我一定努力!”

對於任長空和陳志國,劉教授的指向則是具體的工程實踐。

“長空,你性格沉穩,動手能力極強,是真正的‘實幹家’。”劉教授看著任長空,“你在趙老師帶領下,長期奮戰在裝置安裝除錯一線,對機械結構、液壓傳動、生產線佈局有著最直接和豐富的經驗。趙老師是我們工程實現的頂樑柱,他需要能完美理解和執行其設計意圖的得力助手。”

任長空憨厚地笑了笑,眼神裡充滿了對趙老師的敬重。

“因此,我推薦你跟著趙老師,攻讀‘精密機械與工藝實現’。”劉教授說,“你要專注於精密傳動結構的設計與最佳化,並且,要開始參與未來工業機器人關節機構的早期預研工作。這都是我們下一步發展至關重要的一環。”

“志國,你也一樣。”劉教授看向陳志國,“我推薦你跟著趙老師,攻讀‘先進製造工藝與裝備’。你和長空需要緊密協作,但你的側重點,要放在新材料在機械裝備上的應用。比如,研究湯教授他們開發工業陶瓷在軸承、刀具等領域的製造工藝與效能最佳化,以及如何將這些革命性的新部件,完美地整合到我們的自動化生產線中。這是提升我們裝備基礎的關鍵。”

任長空和陳志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

劉教授指明的方向,直接服務於他們熟悉和熱愛的熱處理線、新生產線建設與改進,這讓他們感覺渾身充滿了幹勁。

最後,劉教授的目光落在了汪傳志身上。

辦公室裡的氣氛,也因為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分別,而微微有些凝滯。

“傳志,”劉教授的語氣變得格外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對孩子的囑託,“你的安排,和他們幾個,有些不同。”

汪傳志抿了抿嘴唇,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挺直了腰板,專注地聽著。

“部裡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點名要你回鞍鋼。”劉教授緩緩說道,“這是好事!說明你的能力,你在實踐基地表現出來的魄力和技術水準,得到了上面的高度認可!鞍鋼是我們國家重工業的龍頭,那裡有更廣闊的舞臺,更艱鉅的任務等著你!”

汪傳志的眼神裡,不捨與激動交織。

能回到家鄉,進入鞍鋼這樣的頂級企業,無疑是光榮的,但想到要與並肩作戰多年的兄弟們分離,心中又充滿了酸楚。

劉教授站起身,走到汪傳志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鞍鋼的沈工。有真才實學,作風硬朗,跟你對脾氣!到了那邊,跟著他好好學,好好幹!別忘了,你是從咱們‘紅星-清華’出去的人,身上打著咱們的烙印!要把咱們這股敢想敢幹、自力更生、團結協作的勁兒,給我帶到鞍鋼去!”

這番話,一下子將汪傳志的個人前途與集體的榮譽緊密地聯絡了起來。

他胸膛猛地一挺,大聲道:“劉教授,您放心!我汪傳志絕不給您和基地抹黑!鞍鋼那邊,我一定幹出個樣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咱們‘紅星-清華’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好樣的!”

“好!好!這才是我劉星海帶出來的兵!”劉教授欣慰地笑了,目光再次環視眼前這六張年輕、堅毅而充滿無限可能的面孔。

“記住我今天的話,也記住你們的誓言。無論你們將來是在北京,還是在鞍鋼,是在清華園,還是在生產一線,你們都是一個整體,是中國工業自動化、資訊化戰線上,第一批衝鋒的戰士!前路漫漫,重任在肩,望你們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六人齊刷刷地站起身,如同接受檢閱計程車兵,目光堅定,聲音匯聚在一起,在教授的辦公室裡迴盪。

“是!請劉教授放心!”

窗外,夕陽的餘暉給清華園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彷彿在默默送別又一批學成的學子。

屬於他們的戰場,也即將拉開波瀾壯闊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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