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陽光透過杮樹枝丫,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午後暖意融融,茶香嫋嫋。
杮芽發胚,嫩如玲瓏,晶瑩剔透,歲月靜好。
呂辰和婁曉娥低聲交談著,話題從宣傳工作要點,轉到了實踐基地面臨的新挑戰,脈衝電機量產後的質量控制標準問題。
因著呂辰的關係,對軋鋼廠和技術上的事也耳濡目染,能提出些中肯的看法。
她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偶爾蹙眉思索的樣子,帶著一種知性的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動靜,夾雜著陳雪茹利落的聲音和何雨柱憨厚中帶著小心的提醒。
“田爺,您慢點兒,當心這門坎兒!”這是何雨柱。
“小辰,曉娥,快看誰來了!趕緊給田爺沏茶!”這是陳雪茹。
話音未落,只見陳雪茹和何雨柱一左一右,幾乎是“護駕”般,陪著田爺邁進了院門。
田爺身著藏青色長衫,手持一根光潤的紫檀木柺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掃過迎上來的呂辰,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小子,”田爺沒等呂辰開口,先發了話,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壓場子的氣勢,“你家這興師動眾的,比正陽門大街還熱鬧。”
他這話是對著呂辰說的,眼角餘光卻瞥了下身旁“護駕”的何雨柱夫婦,顯然是對他們這過於鄭重的架勢有些無奈。
呂辰趕緊上前一步,笑著躬身:“田爺,您能來,就是給我們小輩天大的面子了。快裡面請,茶馬上就好。”
田爺沒再多言,踱步進了正堂,目光隨意地掃過呂辰他們帶來的那些放在廊下的年禮物。
最後,他那根紫檀木柺杖的杖尖,輕輕地點了點廊柱下那塊佈滿歷史滄桑的城牆磚。
“一堆光鮮亮麗裡,”田爺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聽不出褒貶,“總算還有個能下眼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那磚石上模糊的文字,“嗯,還行。”
這話讓一旁的婁曉娥更顯緊張了些,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田爺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轉向她,語氣緩和了些許:“丫頭,振華現在怎麼樣了?在那邊還順當?”
婁曉娥連忙恭敬地回答:“回田爺爺的話,我爸爸現在很好,在那邊工作順利,前不久才來信,說又透過關係,籌了一批糧食,已經安排船運回天津港了,希望能幫上點忙……”
田爺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振華是個辦大事的,心思赤誠,眼光也放得遠。這步棋,他走對了。”
他沒再多問,緩緩閉上眼睛,靠在太師椅裡,彷彿養起神來,不再理會周遭。
何雨柱見氣氛稍緩,立刻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郎爺家的廚房,開始張羅晚飯。
婁曉娥見田爺閉目養神,不敢打擾,顯得有些侷促。
呂辰和陳雪茹倒是渾不在意,田爺這做派他們早已習慣。
兩人在院裡坐下,繼續先前被打斷的、關於組織婦女開展刺繡活計的討論,氣氛很快又熱烈起來。
呂辰對陳雪茹分析道:“嫂子,去給街道辦彙報這事,光有熱情不夠,得從‘合理性’和‘可操作性’兩個方面把道理講透,講到領導心坎裡去。”
他思路清晰、富有層次:“最重要的就是合理性。現在國家大力倡導用各種藝術形式,比如年畫、版畫、歌曲,當然也包括刺繡,來反映‘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成就’和‘勞動人民的幸福生活’。我們提出將壯麗圖景繡成錦屏,這是積極響應‘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號召的具體行動,是拿針線當畫筆,為時代立傳!這在文藝政策上,叫做‘主題性創作’,是受到鼓勵和支援的。”
陳雪茹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旁邊的婁曉娥也被吸引,忍不住輕聲加入討論,她補充道:“雪茹姐,呂辰說得對。這不僅僅是刺繡,這是‘紅色藝術’,具有很高的宣傳價值和教育意義。你能牽頭做這件事,正好契合咱們家‘先進烈屬’、‘文藝先鋒’的底色。一旦做好了,說不定能直接承接政府或者大型單位的訂單,比如給大會堂、新賓館做裝飾,或者作為高階禮品,那不僅是穩定的收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官方認可!而且,這還能帶動合作社全體女工提升技藝水平和集體榮譽感,把咱們合作社從一個普通的縫紉鋪子,升級為有文化內涵、有藝術追求的‘工藝美術社’!”
陳雪茹促狹道:“對,咱們家是‘先進烈屬’、‘文藝先鋒’,就該做這樣的事。”
她特意在‘咱們家’三字上加重了聲音,說完也在呂辰和婁曉娥臉上來回掃視。
鬧了婁曉娥一個大紅臉。
呂辰倒是渾不受影響,介面道:“曉娥這個‘升級’說到了點子上!我們可以先設計一個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幾個,比如《鋼花映紅日》,表現咱們軋鋼廠火龍飛舞、鋼花四濺的沸騰場景;《糧山接雲霄》,描繪廣大農村的豐收景象;《天塹變通途》記錄長江大橋的宏偉……這些繡品,將來擺出來,不光是藝術品,更是咱們這一代人篳路藍縷、艱苦奮鬥的見證!”
三人越說思路越開闊,很快便初步選定了五個創作主題。
工業建設,聚焦軋鋼廠自動化生產線、高爐出鋼的磅礴氣勢;
農業生產,展現萬畝良田、豐收打場的喜悅場景;
首都新貌,刻畫天安門廣場、十大建築的莊嚴美麗;
科技之光,描繪清華實踐基地裡師生們挑燈夜戰、技術攻關的感人瞬間;
軍民魚水情,表現解放軍與老百姓共同勞動、搶險救災的深厚情誼。
婁曉娥還從藝術表現上提出建議:“圖樣設計不能墨守成規,最好能融合西洋畫的透視感和中國畫的寫意韻味,這樣既有宏大的場面,又有生動的細節,視覺效果會更震撼。”
陳雪茹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她在技藝分工上構思道:“真動手了,可以讓老師傅們負責核心的人物臉部、複雜的機械結構這些關鍵部位,保證神韻和精度;年輕女工們手腳麻利,可以負責大面積的背景、天空、山水渲染。但無論誰做,質量關必須把嚴,每一針每一線都不能含糊。”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成品,興奮地規劃著:“等作品完成了,咱們要去區裡、市裡的文化宮展出,要是反響好,說不定還能作為咱們北京的民間藝術精品,獻禮呢!”
小小的院子裡,一股因事業憧憬而帶來的熱忱與活力,驅散了早春的微寒。
傍晚時分,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是郎爺帶著雨水回來了。
出去的這大半天,雨水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洗禮。
小姑娘臉上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專注,那雙酷似何雨柱的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與敬畏的光芒,亮晶晶的,比離開時更加堅定有神。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郎爺身後,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彷彿裡面裝著甚麼稀世珍寶。
郎爺神色平和,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抬眼看了看迎上來的何雨柱、陳雪茹、呂辰和婁曉娥,目光在閉目養神的田爺身上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夫帶雨水丫頭,去拜訪了一位老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京城婦科聖手,李老先生。”
這話一出,何雨柱和陳雪茹都愣住了,隨即臉上湧起巨大的驚喜和感激。
呂辰和婁曉娥也是心中一動,這可是京城遠近聞名的大醫者。
郎爺繼續道:“李先生老校了這丫頭一番,”他看了眼雨水,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嘉許,“誇她心性純良,耐得住性子,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雨水的小臉一下子漲紅了,激動又害羞地低下了頭。
“李先生答應了,”郎爺最後拋下這顆定心丸,“讓雨水丫頭每旬去他那裡學三次。先從辨識藥材、朗誦歌訣開始打基礎。”
“太好了!謝謝郎爺!謝謝您老!”何雨柱激動得差點語無倫次,搓著手,只知道連連道謝。陳雪茹也趕緊拉著雨水,一起向郎爺深深鞠躬。
呂辰和婁曉娥也連忙躬身致謝,心中對郎爺更是感激敬佩。
這位孤拐冷清的老人,為了雨水的將來,竟是親自出面,動用瞭如此寶貴的人情關係。
京城婦科聖手李一針的名號,他們隱約聽過,那是真正有傳承、有本事,尋常人連門都摸不著的人物。
這時,何雨柱猛地想起甚麼,一拍腦袋:“光顧著高興了!郎爺,田爺,您二老稍坐,晚飯馬上就好!今天我可得拿出看家本事!”
說著,又風風火火地鑽回了廚房。
晚飯時分,郎爺家那張老舊的八仙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何雨柱果然拿出了渾身解數,整治了一桌極其地道的好菜。清湯燕菜色如琥珀,湯清見底,鮮香撲鼻;柴把鴨子造型別致,口感豐富;一條黃河大鯉魚擺在中間……
每一道菜都堪稱藝術品,色香味形器,無一不精。
家宴的氣氛融洽而溫馨。
炭盆裡的火苗噼啪輕響,映照著眾人臉上溫暖的光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鬆弛下來。
田爺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老汾酒,眼皮耷拉著,彷彿自言自語般,對身旁細品著黃燜魚翅的郎爺說道:“李一針那老傢伙,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他頓了頓:“你那本……嗯,《瀕湖脈學》手抄校注本,送出去了?”
席間的談笑聲瞬間低了下去,何雨柱還在懵懂地夾菜,但呂辰、陳雪茹和婁曉娥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已是巨震!
李時珍的《瀕湖脈學》,傳播極廣,為針灸的奠基之作,一般的版本,李先生作為醫道大家,肯定不缺,郎爺送出的,怕是真正的孤本了。
而對於陳雪茹和婁曉娥,《瀕湖脈學》她們或許不熟,但“手抄校注本”以及田爺特意點出的語氣,讓她們立刻明白,那絕非普通的醫書,很可能是郎爺珍藏的、有著特殊來歷或價值的孤本、善本!
郎爺夾菜的筷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他將一塊酥爛的鴨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後,才用一種同樣不經意的、彷彿談論天氣般的口氣回道:“一本破書而已,放在我這兒,也就是堆在角落裡蒙塵。能讓他拿去參詳參詳,順便點撥後學,啟蒙幼苗,也算是物盡其用,沒糟蹋了上面的字墨。”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物盡其用”四個字,落在呂辰等人耳中,卻重若千鈞。
何雨柱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郎爺,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感激。
呂辰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郎爺,語氣鄭重而誠懇:“郎爺,您對雨水的栽培之恩,我們兄妹幾個,銘記在心!”
他沒有多說任何虛言,所有的感激都融在了這一杯酒和深深的一躬裡。
陳雪茹和婁曉娥也連忙舉杯,雨水更是眼圈微紅,她的書包裡還放著郎爺私下交給她的《藥性賦》抄本。
郎爺擺了擺手,示意呂辰坐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丫頭自己爭氣,比甚麼都強。”
他目光轉向雨水,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些:“路給你鋪了,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造化。”
“嗯!郎爺爺,我一定好好學!絕不辜負您和李先生的期望!”
雨水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堅定,如同雛鳳初啼,在這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春夜裡,清晰地許下了自己的承諾。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點點,預示著又一個嶄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