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呂辰回到家時,家裡燈火通明,淡淡的飯香和布料氣息撲面而來。
正堂裡,陳雪茹和陳嬸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針線布料,低聲交談著。
一旁的迴風爐燒得正旺,爐壁泛著暗紅的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小念青大概已經睡了,搖籃空著,只有小咪蜷在爐邊,慵懶地舔著爪子。
“回來了?”陳雪茹抬起頭,眉眼彎彎,手裡拿著一件快成型的深藍色中山裝,看尺寸正是給呂辰的。
她身邊還放著幾塊顏色穩重、質地厚實的布料。
“嗯,嫂子,陳嬸。”呂辰脫下沾了寒氣的棉外套掛好,走到爐邊烤火,目光落在陳雪茹手中的衣服上。“又在忙活衣服?表哥和雨水呢?”
“雨水去曉娥家學習去了,柱子哥去趙師傅家了。”陳雪茹站起身,拿起衣服,在呂辰身上比劃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給你開春準備的,尺寸正好。你瞅瞅這針腳,還有這兒,”她拉過袖口,指著內側一個用同色線精心繡出的、娟秀小巧的“辰”字,“喜歡不?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算是咱家的小記號。”
那“辰”字雖小,卻結構勻稱,針腳細密,透著一股靈秀之氣,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呂辰笑道:“嫂子手藝真好,這字繡得比印的還漂亮。太費神了。”
“自家人,費甚麼神。”陳雪茹嗔怪地看他一眼,將衣服小心疊好,話鋒隨即一轉,“小辰,眼看就要過年了,你那些在軋鋼廠實踐的同學們,不是好些都沒回家嗎?我看他們整天在車間裡摸爬滾打,衣服都磨邊開線了,看著怪叫人心疼的。他們這次不是都發了‘實踐補助’嗎?於情於理,也該做身新衣服過年,精神精神!”
她眼睛亮晶晶的,繼續說著她的計劃:“你回頭去問問他們,要是樂意,我們合作社可以接這個活兒!布料他們可以自己選,我們保證做工精細,價格也絕對公道。要是人多,我們甚至可以派人去你們實踐基地,統一給大家量尺寸,也省得他們跑來跑去耽誤工夫。”
呂辰一聽,立刻明白了陳雪茹的打算。
這既是一份體貼的心意,關心他這些並肩作戰的兄弟,同時也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同學們剛拿到一筆不小的補助,確有添置新衣的需求和能力。
由她出面組織,合作社能接到批次訂單,同學們也能方便地買到合身、質量好的衣服,確實是雙贏。
他不得不佩服嫂子這生意頭腦,總是能敏銳地捕捉到商機,並用一種讓人舒服的方式提出來。
“嫂子你這主意好!”呂辰讚道,“我明天就去基地問問大家。估計響應的人不少,到時候怕是要辛苦你和合作社的師傅們了。”
“這有甚麼辛苦的,我也是為了合作社。”陳雪茹笑得很開心,顯然對自己的提議很是得意。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張奶奶的聲音:“雪茹,柱子和小辰回來了嗎?”
陳雪茹忙應了一聲,起身去開門。
只見張奶奶提著一個布袋子,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張奶奶,快進來烤烤火,外面冷。”呂辰連忙讓座。
張奶奶在爐邊坐下,將手裡的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兩包東西。
一包是晶瑩潔白的白糖,另一包是散發著清雅香氣的茶葉。
“家裡也沒甚麼稀罕物,這是你張叔單位裡發的內部供應品,白糖和一點茶葉,拿來給你們嚐嚐,別嫌棄。”
陳嬸連忙推辭:“張嬸兒,您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張奶奶擺擺手,臉上帶著喜悅:“拿著吧,拿著吧。說起來,還得謝謝小辰。你們家張叔,這回組織上信任,給他加了加擔子。以後啊,怕是更忙了,少不了還要繼續麻煩小辰給他出出主意。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眾人一聽,都反應過來——張科長這是升職了!
“張奶奶,您是說我張叔他……”呂辰驚喜地問道。
“嗯,”張奶奶點點頭,聲音裡帶著自豪,“副局長的任命下來了,今天剛宣佈的。”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陳雪茹立刻笑著恭喜,“張叔能力強,人又正派,早該升了!恭喜您啊張奶奶!”
“恭喜張奶奶!”呂辰和陳嬸也連聲道賀。
院子裡瀰漫著歡快的氣氛,張科長的升遷的確算得上是整個甲字號幾家人的榮耀。
張奶奶笑著接受了大家的祝賀,又對陳嬸說起另一件事:“對了,我家後院那暖棚裡的芥菜,這幾天長得正好,棵棵都水靈,能收了。我尋思著明天,叫上趙家姐姐、吳姐姐、小王、小李媳婦和你,咱們幾個一起動手,收了它,幾家分分,正好趕在年前做點酸菜,過年吃餃子、燉肉都能用上。”
陳嬸也笑道:“那正好,我們後院這個暖棚,那些小白菜苗也竄起來了,咱們順便把苗分了,該移栽的移栽,該間苗的間苗,人多幹活快。”
說起暖棚的事,張奶奶又接著說道:“還有件事兒,得跟你們唸叨唸叨。小辰啊,前些日子你拉回來那四十噸煤,可真是解了咱們的大急!尤其是咱們這兩處暖棚。”
她指了指自家和呂辰家後院的方向:“這整個冬天,火龍可不能熄,耗煤量可不小。我跟你她們幾個私下裡商量,不能讓你們一家又出力氣又貼補這麼多,我們這幾家,一家湊點錢給你,這煤錢不能讓你一個人擔著。”
陳嬸聞言忙說:“張嬸兒,您這話就見外了,小辰能弄來煤,也是大傢伙的福氣,鄰里鄰居的,算那麼清幹嘛。”
張奶奶很是堅決:“說甚麼話?一碼歸一碼,才不作鄰里和氣。”
呂辰心中感動,這些長輩總是這樣,不願意佔小輩一點便宜。
他略一思忖,開口道:“張奶奶,您們的心意我明白。不過,既然煤是大家都要用的,暖棚也是咱們六家共同的‘菜籃子’,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也別算細賬湊錢了,顯得生分。如果大家覺得過意不去,不如一家先給我兩百塊錢,就當是咱們甲字號這幾戶共同的‘燃煤基金’。這批煤,咱們六家一起用,無論是取暖還是暖棚,都從這裡出。等這批煤用完了,咱們再看情況,到時候再一起想辦法去買。這樣既公平,也省得一次次算錢,您看怎麼樣?”
張奶奶聽了,眼睛一亮,拍手道:“哎!這個法子好!既不讓小辰吃虧,也省得我們幾個老婆子心裡老是過意不去。一家兩百,公平合理!回頭我就跟她們說去,他們肯定也沒意見!還是小辰你想得周到!”
張奶奶又坐了一會兒,聊了聊暖棚裡其他蔬菜的長勢,便起身告辭了,說明天一早再來招呼大家幹活。
送走張奶奶,一家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陳雪茹感慨道:“張叔這一升職,咱們這片兒就更安生了。”
晚飯是陳嬸做的,簡單卻可口。
小雨水果然如呂辰所料,在婁曉娥家吃了飯才回來,小臉紅撲撲的,滿是興奮,說甚麼去學習,顯然是去玩了。
飯後,呂辰正準備去書房整理一下今天的專案筆記,就聽到院門又被輕輕敲響。
陳雪茹去開了門,略帶驚訝的聲音傳來:“張叔?您怎麼這麼晚過來了?快請進。”
來人正是剛剛升任副局長的張科長,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色便服,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沉穩。
“剛開完會,順路過來看看。”張副局長聲音不高,帶著笑意跟陳嬸打了招呼,目光便落在呂辰身上,“小辰,還沒休息吧?有沒有空,去你書房說會兒話?”
“有空,張叔您請。”呂辰心知他此來必有要事,連忙引著張副局長進了書房,掩上了門。
書房裡,呂辰給張副局長沏了杯熱茶。
張副局長沒有過多寒暄,抿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題:“小辰,這次的事,張叔得謝謝你。”
他目光誠懇:“上次老王升職請大家吃羊肉,你提的那個‘對口支援內蒙’的點子,我回來仔細琢磨了,覺得大有可為,就開始著手推進。”
他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神色:“上報領導、制定方案、聯絡對接、選派人員……過程是複雜了些,但效果出奇的好。那邊治安壓力大,人員業務能力不齊,辦案物資緊張,我們針對這些進行了對口支援,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市局領導知道了,非常重視,把這當成了一個典型,專門開會表彰了我們分局……這次升職,這個‘援蒙’工作,可以說是點睛之筆,起了關鍵作用。張叔心裡有數,這份情,我記著。”
呂辰連忙謙虛道:“張叔,您言重了。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真正把事情做成的,是您和局裡的同志們。我們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生活,多虧了有您和各位高鄰照應,尤其是張奶奶,把我們當自家孩子一樣疼。要說感謝,也該是我們感謝您才對。”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
當初他們三兄妹毅然離開南鑼鼓巷那個是非之地,來到這新街口,左右鄰居皆是明理厚道之家,張科長這位公安幹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讓那些宵小不敢輕易覬覦。
張奶奶等長輩更是時時關懷,讓他們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暖。
這份安穩的成長環境,彌足珍貴。
張副局長擺擺手,神色嚴肅了幾分:“維護一方安寧,本就是我的職責,不值一提。”
他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倒是你,小辰,你在軋鋼廠搞的那個實踐基地,動靜可是越來越大了。不瞞你說,現在我們局裡,上上下下都聽說了。高層也在關注,認為你們這群年輕人,硬是在蘇聯專家撤走後的困難時期,憑著自己的智慧和汗水,為咱們國家的工業發展,蹚出了一條自力更生的新路子!很多人,包括我在內,都在期待著你們最終的成果。”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也正因為如此,現在紅星軋鋼廠廠長這個位置,變得異常敏感。誰能最終坐上那個位置,挑起‘廠校合作’這副重擔,誰就等於拿到了一張通往更高層面的入場券。這不僅僅是管理一個工廠那麼簡單,它代表著一種方向,一種被上面認可的模式。”
他略作停頓,透露了一個關鍵資訊:“李懷德副廠長,能力是有的,魄力也不小。不過,我聽到一些風聲,他那位在部委擔任副職的岳父,似乎認為他……還欠些火候,覺得他目前的能力和條件,還不足以完全駕馭一個紅星軋鋼廠這樣規模的萬人大廠。”
呂辰心中一動,李懷德這岳父,真是高人啊!
“當然,”張副局長話鋒又一轉,“這些都是內部的看法。官面上的事,風向變得快。如果李副廠長能在關鍵時刻,拿出實實在在、讓人無法忽視的成果,證明他不僅能推動專案,更能駕馭全域性,帶來實實在在的效益和穩定,那麼,之前所有的‘條件不足’、‘欠火候’,就都不是問題了。成績,是最好的通行證。”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鼓勵。
呂辰深深點頭:“我明白,張叔。我們會全力以赴。”
這時,呂辰想起了正白旗村和四王村也在開始醞釀蔬菜基地的事。
他原本打算牽線,讓王副處長他們單位參與這種“機關單位+農村”的共建模式,既能解決單位部分職工蔬菜供應,也能支援農村建設。
此刻,他看著新任副局長的張叔,心中權衡了一下。
張叔剛履新,想必千頭萬緒,而且公安局的業務與後勤保障、農業合作關聯度不高,最主要的是,他未必分管這一塊,貿然插手可能敏感。
不過,呂辰還是簡單提了提這件事:“張叔,還有個情況。香山下面的正白旗村和四王村,看到白楊村搞蔬菜基地成功了,也準備弄暖棚種菜以及深山養殖。國慶時,我推薦他們去了密雲那邊學習,想必開春就會開始建設,搞搞‘單位+農村’合作,互惠互利。”
他沒有明確推薦張副局長去推動,只是陳述了事實,留下了餘地。
張副局長,沉吟片刻,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點了點頭:“嗯,這個機會不錯,我會留意,具體情況,我再瞭解瞭解。”
他沒有大包大攬,顯得沉穩而謹慎。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張副局長便起身告辭,叮囑呂辰也早點休息,別太勞累。
送走張副局長,呂辰站在院中,仰望星空。
寒夜清澈,星子寥落,卻顆顆明亮。
時代的潮汐悄然湧動,將每個人、每個家庭都捲入其中,推向未知而充滿可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