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尚未散盡,呂辰和汪傳志就來到了火車站貨場。
經過一夜的喧囂,此時的貨場顯得冷清了許多,只有零星幾個工人在清理著煤灰痕跡。
周大河果然還在老地方,正裹著棉大衣,揣著手,靠著牆根眯瞪。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呂辰二人,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兩位兄弟來得真早!煤的事兒放心,都安排好了,晚上準點給你們送家去,保證一斤不少。”周大河拍著胸脯保證。
“周大哥辦事,我們肯定放心。”呂辰笑著遞過去一支菸,順勢幫他點上,“就是這物資,時間有限,我們整理了一個清單,請周大哥指點。”
“哦?”周大河挑了挑眉,吐出一口菸圈,“兄弟你說說!”
呂辰將早已斟酌好的物資清單報了出來:稻米500斤,小麥500斤,新鮮豬肉300斤,臘豬肉100斤,臘雞30只,雞鴨鵝蛋1000個。
這些物資在當下,尤其是臨近年底,其價值接近一千九百元,而那四十噸計劃外煤炭按內部調劑價算,約值一千八百元。
呂辰這邊看似略虧,但展現出的誠意和實力,足以打動任何人。
周大河聽著這一連串緊俏物資的名稱,眼睛越瞪越大,拿著煙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再次打量起眼前這兩個年輕的學生。
這份手筆,絕不是普通人家甚至一般幹部能拿出來的。
“呂兄弟……你這……路子可真夠野的啊!”周大河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讚歎,“這些貨,質量能保證?”
“都是頂好的東西,周大哥驗貨付款,不滿意隨時可以退。”呂辰語氣平和,卻帶著強大的底氣,“來源嘛……算是密雲那邊的路子。”
“密雲?”周大河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密雲萬畝蔬菜基地的名頭他自然聽過,那是上了報紙的政績工程,能跟那裡搭上線的,背景能簡單?
他自動腦補了呂辰是甚麼有根腳的家庭子弟,或者是專案相關的特殊人員,總之,絕非普通人。
這份“誤會”,正是呂辰想要的效果。
“成!呂兄弟夠爽快!這筆買賣,我替工友們做主了!”周大河不再猶豫,“就這麼定了!晚上送煤的時候,咱們一手交煤,一手交物資!”
大事敲定,氣氛更加融洽。
三人蹲在牆根下,一邊抽菸一邊閒聊。
當週大河得知呂辰和汪傳志是清華大學機械製造系的學生,並且正在紅星軋鋼廠參與那個“聲名赫赫”的全流程自動化專案實踐時,更是高看了他們一眼。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年紀輕輕,就能參與這種大專案,前途無量啊!”周大河豎著大拇指。
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站起身道:“兩位兄弟稍等,咱們投緣,哥哥送你們點小玩意兒。”
說著,他轉身走向旁邊一個掛著大鎖的庫房,掏出鑰匙串,叮叮噹噹地開啟了門鎖。
“吱呀”一聲,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鐵鏽和機油的氣息撲面而來。
周大河側身讓開:“進來瞅瞅,都是些我們鐵路系統淘汰下來或者計劃外的東西,亂得很,看看有沒有你們能用上的小工具,拿去使!”
呂辰和汪傳志道了聲謝,邁步走了進去。
庫房很大,光線昏暗,只有幾扇高窗透進些許天光,映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裡面的東西堆得如同小山,雜亂無章,卻讓呂辰和汪傳志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跳驟然加速!
這哪裡是甚麼“廢品庫”,這分明是一座令人眼花繚亂的工業寶庫!
靠近門口的地方,堆著成麻袋的電子元器件,電容、電阻、電晶體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彩色的小山,如此珍貴的東西,甚至有不少掉在地上讓人踩。
旁邊是幾捆用油紙包裹的鍍銅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還有亂麻般纏繞在一起的各種規格的銅線,粗的細的,紅的黃的,看得人眼熱。
往裡走,靠牆立著幾個拆下來的舊控制櫃,銘牌上依稀可見俄文標識,顯然是蘇聯援華時期的產物。
角落裡,報廢的電機、減速機堆疊著,一些進口軸承散落在木箱裡,包裝雖然破損,但軸承本身似乎還閃著精良的金屬光澤。
另一邊,則是碼放相對整齊的勞保用品和特供商品。
厚實的軍用級別棉大衣捆紮成垛,翻毛皮靴、帆布手套堆在柳條筐裡。
甚至還有幾箱未開封的壓縮餅乾和罐頭食品。
在庫房最深處的一個木架子上,呂辰還看到了幾摞外文書籍和圖紙。
他隨手抽出一本,是俄文的技術手冊,封面已經磨損,但內頁的圖紙依然清晰。
還有幾卷用牛皮繩紮起的藍圖,標題是德文,似乎是某種機械的結構圖。
這些很可能是當年援華專家或歸國工程師遺留的物品,長期無人問津。
汪傳志眼睛都直了,他猛地抓住呂辰的胳膊,激動得聲音發顫:“辰子!我的老天爺!看見那排進口軸承沒?還有那邊,那幾個蘇聯控制櫃!還有這些銅線、鍍銅板、繼電器……這,這要是拆了,夠咱們課題組用上小半年都不止啊!咱們那自動化系統的‘大腦’和‘神經’,好多替換和升級的零件這不全齊活了?……可這數量,這來路,咱們倆學生娃,怕是吃不下來啊。”
他的激動中帶著巨大的遺憾和無力感。
寶山在前,卻無力搬走,這種感覺無比煎熬。
呂辰的目光同樣熾熱,但他遠比汪傳志冷靜。
他的視線掃過整個倉庫,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每一類物資的價值,尤其是那些對自動化專案至關重要的電子元器件、控制單元和精密機械零件。
他心念一轉,突然呵呵笑了起來,眼神變得平靜,如同將軍巡視自己的陣地般銳利。
“傳志,”呂辰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從咱們看見它們的那一刻起,這些東西,只要是我們需要的,就已經歸咱們實踐基地了。”
汪傳志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啊?辰子你說啥夢話呢?人家鐵路局的倉庫,咱們看看還行,還能白給不成?這可是國家的財產!”
呂辰笑著輕聲點破關鍵:“對咱們兩個學生來說,想拿走這裡的東西,確實是難如登天。但你別忘了,咱們現在代表的是誰,背後站著誰。對李廠長來說……,這不過是給兄弟單位的領導,打一個電話的事情。”
汪傳志猛地一拍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彩:“我懂了!高啊辰子!太高了!咱們這不是來‘討要’,咱們這是來‘發現’,來‘協調’!你在這看著,穩住周大哥,我這就去找李廠長彙報,順便搖人!咱們今天就來個‘奉旨淘寶’!”
說完,也不等呂辰回話,如同裝了彈簧般,就竄出了倉庫,外面很快傳來腳踏車鏈條急促的響動聲,迅速遠去。
周大河剛把手裡一塊破布放下,就看到汪傳志風風火火跑了出去,一愣:“小汪兄弟這是怎麼了?火急火燎的。”
呂辰轉過身,氣定神閒地笑道:“周大哥,傳志是去找人來拉東西了。”
“拉東西?拉煤不是晚上嗎?”周大河有些疑惑,隨即大方地擺手,“嗨,相中啥小工具了?跟我說,直接拿走!算哥哥送你們的!”
呂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整個倉庫,語氣鄭重:“周大哥誤會了,不是拉煤,也不是拿幾件小工具。我們是想拉走這一庫房我們需要的東西!不瞞您說,您這座倉庫,在我們搞技術的人眼裡,那就是一座金山!不,是能讓我們為國家造出更多‘金山’的寶庫!您知道我們學校和軋鋼廠聯合搞的那個全流程自動化專案吧?部裡都是掛了號的重點攻關任務!現在正缺很多核心的試驗部件和材料,巧了,您這兒全有!”
大河被呂辰這番話和這陣勢弄得有點懵,他看看呂辰,又看看滿倉庫的“廢品”,遲疑道:“哎呦,呂兄弟,你這話說的……太抬舉這些東西了。我這兒都是些淘汰下來、登記在冊的廢品,哪有那麼邪乎……,還能跟部裡掛號的專案扯上關係?”
呂辰上前一步,語氣誠懇,直接拔高了層次:“周大哥,我一點沒說錯。這批物資,尤其是那些控制櫃、繼電器、精密軸承和電子元件,直接關係到我們能否儘快完成上級交給的重大科研任務,關係到咱們首都工業自動化的突破。這已經不是我們課題組幾個學生的小事,而是關係到國家工業建設進度的大事!”
他稍作停頓,看著周大河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紅星軋鋼廠的李懷德副廠長,您可能也聽說過,他掛帥了這個專案。他來之前還特意交代我們,如果在實踐中,能得到像鐵路系統這樣的兄弟單位深明大義、雪中送炭般的支援,他必將親自登門,向貴單位的領導表達最誠摯的感謝,這份情誼,我們學校和軋鋼廠都會銘記在心。”
這番話,巧妙地把“個人討要廢品”拔高到了“單位對單位協作支援國家重點科研專案”的政治高度,並且明確點出了李懷德副廠長會親自出面的人情分量。
周大河臉上的隨意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鄭重和精明起來。
他再次環顧倉庫,目光已經完全不同,這堆“廢品”潛在的價值,遠不是賣點廢鐵錢或者換點稀缺物資能比的。
它可能換來的是李懷德的一個人情,是本單位領導的政績,是本單位在兄弟單位面前的臉面,甚至是“支援國家重點科研專案”的一份功勞。
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周大河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樂呵和決斷:“呂兄弟!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道理也講得這麼透徹,我周大河再不明白,那真就是棒槌了!支援國家建設,支援重點科研專案,我們鐵路系統從來都是義不容辭,衝在最前面!你們稍等,我這就去跟我們後勤主任彙報!這事兒,必須辦,還必須辦得漂亮、痛快!”
說完,周大河轉身,腳步輕快甚至帶著點急切地朝著貨場辦公室的方向跑去。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在幫呂辰,更是在給自己的領導送上一份不錯的“功勞”。
呂辰看著周大河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這事兒,成了。
果然,沒讓呂辰等太久。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貨場外傳來了卡車的轟鳴聲和嘈雜的人聲。
只見兩輛解放牌大卡車相繼駛入貨場,車斗裡站著十幾名滿臉興奮的年輕學生,帶隊的是聯合課題組裡兩位青年教師。
汪傳志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跳下來,衝著呂辰使勁揮手,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
“辰子!人我給你搬來了!李廠長一個電話,張站長那邊痛快答應了,直接讓我們‘看著有用的儘管拉’!”汪傳志跑到呂辰面前,一臉激動,“實踐基地的老師和同學們一聽有這好事,立馬就組織了人手,能動的都來了!”
接著,老師和同學們也從卡車上跳下,圍攏過來,看著眼前的倉庫,個個摩拳擦掌,眼神放光。
這時,周大河也陪著一個穿著鐵路制服、幹部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
經過周大河的介紹,這位正是貨場的後勤主任,姓王。
王主任熱情地握住帶隊老師的手:“歡迎歡迎!清華的師生們能來我們這兒‘變廢為寶’,那是我們的榮幸!李廠長已經跟我們張站長透過氣了,全力支援!這庫房裡的東西,只要是教學科研能用得上的,你們儘管搬!就算我們鐵路系統為國家的教育事業和工業現代化盡一份力了,手續上我們會按‘計劃外物資調撥’來處理,哈哈!”
寒暄已畢,倉庫大門在眾人面前完全洞開,電閘拉下,巨大的吊燈將倉庫照得如同白晝。
大隊人馬在王主任和周大河的陪同下,踏入了座倉庫,那種“奉旨抄家”……不,是“奉旨淘寶”的暢快感和驚喜感,瞬間達到了頂點!
“我的天!這麼多繼電器!還有定時器!這夠咱們組多少控制櫃用的了!”吳國華第一個撲向那幾麻袋電子元器件,聲音都帶著顫抖,如同餓漢見到了滿漢全席。
“快看那邊!那是不是一套完整的排程控制檯?雖然舊了點,但結構可以參考啊!”一名師姐指著庫房深處那幾個蘇聯控制櫃,興奮地大喊。
一名師兄盯上了那些報廢電機和散落的進口軸承,仔細檢視著型號和磨損情況。“這些軸承,清理一下,精度應該還能用在我們模型的傳動部位!”陳志國沉穩地判斷。
王衛國一邊幫著老師們清點物品,一邊指揮著同學們:“大家注意分工!電子元件歸一類,機械零件歸一類,工具和勞保品分開堆放!小心搬運,注意安全!”
兩位帶隊的老師也是滿臉驚喜,不斷交流著:“老張,你看這幾卷德文藍圖,好像是關於精密傳動機構的,很有參考價值!”
“是啊,還有這些俄文手冊,雖然過時了,但裡面的基礎理論和設計思路對我們教學很有幫助!”
同學們更是如同進了米倉的老鼠,歡呼聲、驚歎聲此起彼伏。
“這裡有一箱未開封的萬用表!”
“我這發現了好多特種鋼材的邊角料,做實驗模型正好!”
“軍用大衣!這下冬天在車間除錯不怕冷了!”
……
現場一片熱火朝天。
周大河和王主任看著這群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師生,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這批“廢品”能如此發揮作用,換來清華和軋鋼廠的人情,他們也覺得臉上有光。
呂辰站在倉庫中央,看著大家忙碌而興奮的身影,看著滿庫的物資被一一清點、搬運,突然鼻子發酸,在如此艱苦的年月,還有這麼一批如此純粹的工業人,他們是如此寒酸,卻又如此富有。
這次意外的“淘寶”,不僅為聯合課題組解決了大量緊缺的元器件和材料問題,極大地推動了專案進展,更再次印證了“廠校合作”模式下,整合資源所能爆發出的巨大能量。
寒風依舊凜冽,但這座昏暗的倉庫裡,卻洋溢著如同春天般的生機與火熱。
知識的渴求與工業的積澱,在這堆看似廢棄的物資中碰撞交融,孕育著通往未來的無限可能。
卡車的引擎再次轟鳴,滿載著希望與收穫,駛向紅星軋鋼廠,也駛向那個屬於他們的、正在被一點點創造出來的自動化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