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辰和趙奶奶、陳嬸幹著活,聊著天,很快就日暮西沉。
趙奶奶告辭離去,秋寒露重,夜幕籠罩了四九城。
嫂子陳雪茹、小雨水也早早歸來。
搖籃裡的小念青把小咪當玩具,生無可戀的小咪被咬得一頭口水。
逗得小雨水直樂。
不一會,何雨柱也推著腳踏車下班回來。
他身後,卻跟著一個讓人意外的客人——紅光滿面、步履生風的李懷德副廠長。
“小辰,看看誰來了?”何雨柱帶著一臉的榮幸和喜氣,“李廠長非要來家坐坐,說是得了點稀罕東西,惦記著咱家小念青。”
陳雪茹聞聲從屋裡迎出來,見到李懷德,連忙笑著招呼:“李廠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快請進,屋裡坐。”
李懷德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布袋子,一臉溫和:“雪茹弟妹,小呂兄弟,打擾了啊。這不,朋友從外地捎來幾罐奶粉,品質不錯,咱們廠裡的小傢伙們都供應著呢。我這個做伯伯的,當然要給咱們的小念青送幾罐過來,營養得跟上。”說著,他從布袋裡掏出四罐印著外文的奶粉,放在八仙桌上。
這年頭,奶粉可是緊俏貨,尤其是品質好的,更是難尋。
李懷德這份禮,既實在,又顯出了對何雨柱的親近與關照。
“哎呦,李廠長,這太貴重了!這怎麼好意思……”陳雪茹連聲道謝,語氣真誠。
“嗐,跟我還客氣甚麼?”李懷德大手一揮,“何老弟是我兄弟,小念青,不就是我的侄女嘛!一點心意,收下,必須收下!”
呂辰也在一旁幫腔:“嫂子,李廠長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念青能喝上這麼好的奶粉,是她的福氣。”
寒暄幾句,李懷德的目光便自然地轉向了呂辰,帶著一絲深意:“小呂,最近學習忙不忙?有沒有空,咱哥倆去你書房聊聊?我這兒還有點工作上的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呂辰心領神會,知道這送奶粉是引子,真正的戲肉在後面。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著應道:“李廠長您太客氣了,我也正好想去軋鋼廠請教您一些學習上的事,沒想您記掛小念青,倒是先來了,快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呂辰順手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書房裡,檯燈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暈,映照著滿架書籍,顯得格外靜謐。
李懷德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呂辰給他沏了杯熱茶,自己也坐在對面。
李懷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鄭重。
“小呂兄弟,這裡沒外人,哥跟你透個風。”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密雲那邊,萬畝蔬菜基地圓滿完成了國慶獻禮任務,上面的評價非常高!這不僅僅是個農業專案,現在已經是體現‘工農聯盟’、展示首都建設成就的政治樣板了!”
呂辰靜靜聽著,點了點頭,等待著他的下文。
李懷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混合著興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楊廠長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我得到確切訊息,部裡和市裡對他的能力和魄力非常認可……可能等不到春節,調動令就要下來了!”
他頓了頓,才緩緩說出最關鍵的一句:“目的地,是市工業局,擔任排名靠前的副局長,據說,很有可能分管重工業和新技術推廣這一塊。這可是實權要害部門!”
這個訊息,在呂辰的預料之中。
楊廠長資歷足、能力強,又有密雲基地的耀眼政績護身,高升是必然的。
他由衷道:“這是好事啊,楊廠長能力出眾,到了更大的平臺,也能為首都工業發展做更多貢獻。我們軋鋼廠走出去的領導,我們也與有榮焉。”
“是啊,是好事……”李懷德長嘆一聲,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著,話鋒悄然一轉,“楊廠長這一走,廠長的位置……可就空出來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呂辰,語氣不再掩飾,帶著探詢和些許不確定:“小呂兄弟,不瞞你說,哥哥我為了廠裡,這些年也算是兢兢業業,後勤保障、工農聯動、技術革新,不敢說有多大功勞,苦勞總還是有一些的,我自然是希望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頓了頓,又道:“按能力、按貢獻,我自信不差任何人,只是這資歷淺了點……”
他拖長了音調,眉頭微蹙:“這廠裡廠外,盯著這個位置的人,不在少數。上面怎麼考慮,會不會空降,或者其他幾位副職有沒有別的門路……變數不小啊。哥哥我這心裡,還真是有點七上八下。”
呂辰清晰地感受到了李懷德志在必得之下的忐忑。
他沉吟著,沒有立刻接話。
李懷德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萬人大廠的一把手位置,覬覦者眾,背景、關係、時機,缺一不可。
楊廠長的高升固然空出了位置,但也可能引來更激烈的競爭。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電燈泡發出的細微嗡鳴。
呂辰端起茶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澄黃的茶湯,腦中飛快地權衡著。
他想起之前技術攻關小組在軋鋼廠的成功,想起“廠校合作”這塊金字招牌的潛力……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何不將這種合作,以一種更轟動、更系統的方式推向高潮?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沉靜而堅定,迎上李懷德帶著期盼的視線。
“李哥,”他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語氣誠懇,“您的擔憂,我明白。這個時候,確實需要再加一把火,把這‘勢’造得更足,讓上面覺得,由您來接任,是最順理成章、最能延續軋鋼廠當前良好發展勢頭的選擇。”
“哦?”李懷德雙眼放光,“兄弟你有甚麼高見?快說說!”
“我覺得,突破口,或許還在‘廠校合作’這四個字上。”呂辰緩緩道,眼中閃爍著思辨的光芒,“楊廠長高升,憑藉的是密雲基地的農業政績和我們之前的自動化專案打下的工業革新基礎。這兩者,其實都隱約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給李懷德續了一杯茶:“打破常規,開拓創新。我們要接續並且放大這種勢頭。”
他具體闡述道:“軋鋼廠和清華的合作,已經有了‘實踐基地’和‘聯合實驗室’這塊金字招牌。但這還不夠‘響’,不夠‘亮’。我們可以藉此機會,將合作推向一個更深入、更系統、更具轟動效應的新階段。”
李懷德聽得認真,但眉頭尚未完全舒展:“深化合作是好事,我也支援。可這……見效是不是慢了點?怕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擔心時間上來不及,在他最需要政績支撐的關鍵時刻,學術合作這種長線投資無法立刻轉化為看得見的籌碼。
呂辰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李哥,常規的、按部就班的合作確實需要時間沉澱。但我們可以換個思路,搞個‘大場面’,用一場足夠盛大、足夠新穎、立意足夠高的活動,徹底引爆關注,把您和‘廠校合作’、‘技術革新’牢牢繫結在一起,形成強大的宣傳聲勢和品牌效應。”
“大場面?”李懷德對這個大場面感到好奇。
“對。”呂辰肯定地點頭,“我的想法是,由紅星軋鋼廠牽頭,聯合我們清華大學機械製造系,在校園裡,召開一個盛大的——‘廠校攜手,知識賦能’技術攻關課題釋出會!”
他詳細介紹:“我們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邀請劉星海教授等專家教授,聯合錢工、孫工等廠裡的技術骨幹,組成一個‘技術難題梳理小組’,深入軋鋼廠各個車間、生產環節,進行地毯式的調研。目標有兩個:一是梳理出一批生產過程中存在的、難度不大但困擾已久、解決後能立刻見效提升效率或質量的‘短平快’課題;二是提煉出幾個關乎軋鋼廠未來技術發展方向、具有前瞻性和戰略意義的‘深度攻關’課題。”
“第二步,就是釋出會本身。”呂辰語氣變得昂揚,“我們高舉起‘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工業’、‘深化廠校合作,服務國家戰略’的大旗,提出‘產學研一體發展’的新思路。在釋出會上,正式向清華大學的學子們釋出那些簡單的課題,鼓勵他們以個人或團隊形式認領,我們廠方提供必要的資源支援和實踐指導,成果歸屬清晰,獎勵明確。這不僅能快速解決我們廠的實際問題,更能極大激發學生的參與熱情,展現我們軋鋼廠求賢若渴、注重實效的姿態。”
“同時,”他加重了語氣,“我們隆重推出那些‘深度攻關’課題,面向清華的教授、專家團隊,邀請他們與我們聯合組建攻關小組,軋鋼廠投入研發經費,共享研究成果。這彰顯的是我們立足長遠、敢於投入、瞄準行業前沿的戰略眼光!”
呂辰總結道:“李哥,您想想,這樣一個活動,將首都頂尖高校的智力資源與大型國有企業的實際需求無縫對接,既有解決當下痛點的‘務實’,又有佈局未來的‘務虛’,完美詮釋了‘產學研’深度融合。它發生在清華大學,本身就具有極強的象徵意義和傳播價值。屆時,我們廣邀媒體,不僅在校園內造成轟動,更要在首都工業界、教育界掀起一場關於‘廠校合作新模式’的大討論!而您,作為這項創舉的提出者和主導者,名字將和這場盛會緊緊聯絡在一起。這分量,這光環,難道還不足以讓您在接下來的競爭中,佔據絕對的主動和優勢嗎?”
李懷德聽著呂辰條分縷析、層層遞進的闡述,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猶豫和焦慮早已被興奮和激動取代。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場釋出會人聲鼎沸、群情激昂的場景,看到了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報道,看到了上級領導讚許的目光……
“高!實在是高!”李懷德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打翻桌上的茶杯,他激動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臉上煥發著紅光,“小呂兄弟!你這腦子,真是絕了!我怎麼就沒想到!課題釋出會!好一個‘廠校攜手’!好一個‘產學研一體發展’!這個點子,不僅格局大,而且抓手實!既能立刻見效,又能長遠佈局!太好了!”
他停下腳步,語氣熱切:“兄弟,你這次可是又幫了哥哥大忙了!這事要是辦成了,咱們軋鋼廠在部裡、在市裡的地位,都得再往上躥一躥!這是大好事,至於哥哥那點問題,就已經不是問題!”
呂辰謙遜地笑道:“李哥,主要還是您有魄力,敢想敢幹。我也就是在旁邊敲敲邊鼓,出出主意。具體操作,還需要您來掌舵。”
“沒問題!這事必須幹,而且要幹就幹得漂漂亮亮!”李懷德意氣風發,重新坐下,開始具體謀劃,“我回去就立刻找楊廠長彙報,把這個作為他離任前,我們廠推動的一項重要工作來抓,爭取他的最大支援!然後馬上聯絡清華那邊,和周書記、劉教授他們開協調會!技術難題梳理小組要儘快成立,下去調研!釋出會的時間、規模、議程,都要儘快敲定!”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場即將到來的盛會,以及隨之而來的輝煌前程。
“小呂,你放心,這事成了,哥哥絕不會忘了你的功勞!”
呂辰微笑道:“李哥你可折煞小弟了,我那宿舍的兄弟們前天都還問我,甚麼時候再去李哥你那裡大展身手呢!”
“哈哈哈哈!”李懷德大手一揮,“歡迎兄弟們前來,哥哥我掃榻相迎,所有厚勤鐵定給辦妥了。”
呂辰又提議道:“李哥,這個釋出會開了以後,實踐基地的日常工作要保障到位,各項制度要儘快落實,臺賬要清楚乾淨……,隨時準備迎接八方來客!”
李懷德點頭:“小呂兄弟說的是,這一塊必須重視起來!這臺賬和制度,既是管理的根基,更是將來給所有參觀者、調查者看的‘面子’。做得乾淨漂亮,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書房內,燈火溫暖,一場可能影響紅星軋鋼廠未來格局,乃至在首都工業界掀起波瀾的行動,就在這靜謐的夜晚,於兩人的密談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李懷德等不及吃飯,謝絕了何雨柱和陳雪茹的邀請,匆匆離去。
呂辰送李懷德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衚衕拐角。
秋夜涼薄,繁星點點。
一場新的風波與機遇,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