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憶苦思甜飯
從香山下來,已是日頭偏西。
絢爛的秋色依舊鋪滿山巒,但夕陽的餘暉已為其鍍上了一層更為柔和溫暖的金邊。
同學們說說笑笑,返回正白旗村,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格外亢奮。
小雨水跟在婁曉娥身邊,小臉紅撲撲的,興奮地比劃著剛才在山頂上看到的風景,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寫滿了哥哥姐姐們詩作的寶貝筆記本。
回到王大山家小院,取回寄放在這裡的腳踏車和沉重的炊具、食材。
王大山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臉上滿是長輩的慈和笑容。
忙活一下午,都餓了吧?他聲音洪亮,走,帶你們去個好地方,保管你們這頓憶苦思甜飯吃得有滋有味!
說罷,他拿起一把柴刀在前引路,同學們則或推著馱滿物資的腳踏車,或徒手提著鍋碗瓢盆,跟著他穿過村舍,來到村外不遠處的一片河灘地。
這裡地勢平坦開闊,遍佈著光滑的鵝卵石,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過,發出悅耳的聲響。
河灘背風,幾株老柳樹垂下枝條,夕陽的光芒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就這兒了!王大山指了指一塊特別平整的地面,這塊地兒最好,風小,離水近,拾柴火也方便,正合適你們埋鍋造飯!
眾人歡呼一聲,立刻行動起來。
男同學們主要負責體力活,王衛國、汪傳志、陳志國三人尋找合適的石塊,準備壘灶;任長空和吳國華則負責去溪邊打水。
女同學們細心地清理出一片就餐區域,鋪上帶來的舊報紙和塑膠布,又將碗筷一一擺放整齊。
王大山的老伴也挎著個小籃子跟了來,籃子裡是剛從自家院裡摘下的新鮮小蔥、幾顆水靈靈的白菜和一些翠綠的青菜。
她硬塞到婁曉娥和李娟手裡:孩子們,拿去,添個菜!別看咱這村子現在窮,這地可是好地,一般土地,可種不出這個味兒!樸實的話語裡,蘊含著濃濃的關愛。
生火是野炊的第一道關,幾個男生手忙腳亂,卻總是濃煙滾滾,不見明火。王大山在一旁看著,搖了搖頭,走上前來:娃娃們,讀書你們在行,這野外生存的本事,還得看我們老傢伙的。
他熟練地選石壘灶,選取引火物,只聽得一聲輕響,一個火勢旺盛、幾乎沒有煙塵的灶火便熊熊燃燒起來。
當年在南方林子裡追白崇禧的部隊,三天不下雨,生火就得用這法子。又快,又沒煙,不然炊煙一起,敵人的飛機可就找過來嘍。
這瞬間展露的戰場生存技能,讓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爆發出由衷的讚歎。
這時,作為農家樂老闆轉世的呂辰,做起野炊也是輕車熟路。
他指揮若定:傳志,衛國,麻煩你們再去撿點耐燒的硬柴。國華,長空,你們幫曉娥、明婕她們把帶過來的土豆、蘿蔔削皮切塊,豆角掰段。雨水,你去溪邊把咱們帶的豆腐和粉條用清水泡上。
眾人紛紛應和,各自忙碌起來。
小小的河灘頓時變成了一個分工有序的露天廚房,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小雨水拿著相機,像只快樂的小蝴蝶,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一會兒對著壘灶的男生們喊“傳志哥,看這裡!”,一會兒又捕捉女同學們洗菜切菜的專注側影,清脆的快門聲和稚嫩的指揮聲,為這忙碌的場景增添了許多生動趣味。
呂辰挽起袖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將米淘洗乾淨,吊在火上燜煮。
接著,他拿出主角--一大塊何雨柱提前收拾乾淨、醃漬好的老臘肉和一隻肥雞。
他將臘肉煮熟切片,雞肉焯水去腥,隨後在鍋中煸炒臘肉,逼出金黃油亮的臘油。
在這珍貴的臘油中,放入姜蒜、幹辣椒和花椒,瞬間,辛辣霸道的香氣瀰漫開來,引得眾人直吸鼻子。
他將雞肉倒入鍋中大火翻炒,淋入料酒,激發出更濃郁的香氣,然後倒入煮肉的湯,將炒好的臘肉也回鍋,蓋上鍋蓋轉為小火慢燉。
起碼要燉上三四十分鐘,讓味道充分交融。他估算著時間。
等待燉煮的時間裡,同學們也沒閒著。
王衛國和李娟主動去請來了王大山夫婦和生產隊的王隊長。
其他人則圍坐在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裡,藉著灶火的微光,繼續聊著天,分享著彼此學校裡的趣事。
吳國華甚至和高妹喜就剛才詩中輸入輸出的比喻又進行了一番學術探討,引得大家笑聲不斷。
趁著燉煮的間隙,呂辰走到王隊長身邊坐下,藉著灶火的光亮,與他攀談起來。
“王隊長,今年這天干得厲害,咱們村靠著山、守著水,情況比別處好些吧?”呂辰關切地問道。
王隊長嘆了口氣,用旱菸杆指了指遠處的山巒:“唉,是啊,靠著香山泉水,人畜飲水暫時還能維持,但地裡莊稼還是受影響。你看這河灘地,往年這時候溪水還能再漫上來一尺多。咱們村和旁邊的四王村,守著這山水寶地,旱年還能有點指望,可光指望老天爺賞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呂辰點點頭,接過話道:“是啊,天時難測,還得靠人想辦法。”
頓了頓,又道:“不瞞您說,我家是密雲那邊白楊村的,情況和咱們這兒有點像,也是靠山近水,但這兩年我們村搞起了蔬菜基地,跟城裡的軋鋼廠合作,請來農學院的專家馬教授,指導我們建了暖棚,打了深井,還用上了滴灌技術,硬是在旱年保證了蔬菜產出,鄉親們的日子眼見著就好起來了。”
王隊長噌地站了起來,雙目緊緊的盯著呂辰:“呂同學,你家是白楊村的?密雲水庫下面那個白楊村?萬畝蔬菜基地那白楊村?”
呂辰肯定地說道:“對,王隊長你沒聽錯,我家是白楊村的!”
這時,小雨水跑過來:“王伯伯,表哥沒騙你,我老舅還是白楊村的隊長呢?去年他還得了市勞模獎章!”
王隊長聽得眼睛發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哦?劉根生是你舅舅?呂同學,你們村具體是咋搞的?你快給詳細說說!”
“開始時,我們主要是利用了背風向陽的坡地,建起了一排排暖棚,保溫保墒。然後集中力量打了幾口深井,解決了水源問題。最關鍵的是和軋鋼廠、農學院合作,廠裡包銷產品,學院提供技術指導,形成了穩定的產供銷鏈條。”呂辰詳細解釋道,並著重強調了“廠校村合作”的模式。
王隊長越聽越激動,猛地一拍大腿:“呂辰同學,你這可是給我們指了條明路啊!咱們正白旗村,還有旁邊的四王村,平地也不少,山泉水也方便引!要是也能像白楊村那樣……鄉親們的日子可就有盼頭了!”
他搓著手,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咱們這香山腳下,從老祖宗那會兒就是塊寶地,山好、水好、地肥。正白旗村、四王村名字怎麼來的?就是因為這裡能出產,養得活人,所以,以前就有王爺把別業安在這裡、滿清的正白旗就在這裡駐紮,咱們這裡,單講水源,比皇莊也不差。要是論風景,哼哼……”
王隊長一副自豪的樣子:“早年間,多少文人墨客都喜歡往這兒跑,尋幽訪勝,吟詩作對。據說就跟前清幾位喜好詩文的王爺別業有關。”
看見大家都認真聽著,王隊長說得興起:“正白旗村這邊,聽老輩人講,有個叫曹雪芹的紈絝子弟,祖上曾經是辮子朝康熙爺的寵臣,後來成了破落戶,晚年潦倒,就在這一帶住過,據說還做了個甚麼夢,後來他把這夢給寫成話本,都是些富貴人家公子小姐,吃飽了撐的沒事,在後宅作妖的那點破事……
這話出來,頓時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會兒,王隊長嘆了口氣:“唉,都是老話了。可這山,這水,這地氣,養人啊!要是能用好了,肯定能成事!”
王隊長沒提讓呂辰牽線搭橋的事,這年頭,一門活命的營生,無論是誰都不可能輕易相授,但是他眼裡對白楊村的羨慕卻總是藏不住。
呂辰肯定地點點頭:“王隊長,如果您有心,我倒是可以給我根生叔寫一封信,幫您牽個線。”
王隊長大喜過望,激動道:“小呂,你真的願意幫這個忙?真的願意救我正白旗村、四王村兩百餘口老小?”
呂辰笑了笑,當即從雨水那裡要過筆記本和筆,藉著火光,唰唰地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介紹信,交給了王隊長,讓他去白楊村找劉根生村長學習取經。
這意外的收穫,讓王隊長興奮不已,感覺這頓飯後,村子的未來都變得清晰明亮起來。
他興奮得連忙起身,風風火火的要回去拿酒,拉都拉不住。
還是王大山出面,說明讀書娃娃晚上還要騎車,才勸了下來。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呂辰掀開鍋蓋,一股醇厚、融合了肉香、臘香、香料香的濃郁蒸汽撲面而來,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撒入一些白胡椒粉,最後又撒上一把切得細細的新鮮蔥花。
開飯咯!汪傳志一聲歡呼,大家紛紛拿起碗筷,圍坐過來。
按照呂辰的建議,大家先品嚐已經燉得軟爛入味、鹹香適口的雞肉和臘肉。
一口肉,一口剛剛燜好、香氣撲鼻的米飯,在這秋夜微涼的河灘上,簡直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連王大山和老伴,以及王隊長,都吃得讚不絕口。
肉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像吃火鍋一樣,將土豆、蘿蔔、豆角等耐煮的蔬菜先放進去,隨後是白菜、豆腐和粉條,最後燙入綠葉蔬菜。
一時間,河灘上只剩下碗筷碰撞聲、滿足的咀嚼聲和讚歎聲。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滿足的臉龐。
飯後,大家意猶未盡,收拾好碗筷,圍著依舊溫熱的灶火席地而坐。
夜空星河漸明,秋蟲啁啾,更添幾分野趣。
“這麼幹坐著多沒意思,國華,再來一段你們彝族的‘跳月舞’怎麼樣?”汪傳志吃飽喝足,又開始活躍氣氛。
眾人紛紛起鬨叫好。
吳國華推了推眼鏡,在大家的鼓勵下,有些靦腆地站了起來。“跳得不好,大家多見諒。”
說著,他便在鋪滿鵝卵石的河灘上,藉著月光和殘餘的火光,再次跳起了那充滿民族風情的舞蹈。
沒有音樂伴奏,他便輕聲哼唱著悠揚的調子,手腳動作雖不如專業舞者流暢,卻帶著一種真誠和熱情。
跳躍、旋轉,簡單的動作在夜色中別有一番韻味,引得大家跟著節奏拍手應和,小雨水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小手拍得通紅。
夜色漸深,一輪明月升上天空,清輝灑滿河灘。
這頓豐盛而愉快的野炊終於接近尾聲,同學們幫著收拾碗筷,熄滅灶火,清理場地,確保不留下任何垃圾。
臨行之際,王隊長抱來一個沉重的箱子,不由分說地綁在了呂辰的腳踏車後座上。
王隊長搓著手,語氣帶著些感慨:“呂辰同學,你幫了我們村天大的忙,這年頭,隊裡也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謝你。我琢磨著,你是文化人,或許用得著這個。”
他指著那個沉重的樟木箱子:“這不是我家的,是早年村裡一位孤寡老秀才去世後,留下的幾件遺物沒人要,我看這箱子還算結實,就拿來裝些零碎。裡面的舊書,我也看不懂,留在村裡也就是引火的下場。今天給你,不算甚麼禮,就是……就是這些東西,或許跟了你這樣的讀書人,才算有個正經歸宿,總比爛在鄉下強。”
呂辰沒有推辭,大方收下。
這年頭,不收禮,會寒了人心。
他好奇地開啟箱子一看,藉著明亮的月光,發現裡面竟是滿滿一箱子線裝古籍!
那箱子本身也頗為古舊,是上好的樟木所制,邊角包著已經氧化發暗的銅活,箱體上隱約可見精細的纏枝蓮紋雕刻,雖歷經歲月,木質依舊堅實,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樟木混合著陳年墨香的特殊氣味。
書頁泛黃脆弱,散發著陳舊的墨香與一絲淡淡的黴味。
呂辰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幾頁,起初只是覺得紙質和墨色古樸。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頁邊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註時,心頭微微一動。
待他看清其中一個署名“曹寅”,並聯想到王隊長之前提及的曹公舊事,以及這箱子本身的古舊……
剎那間,一個驚人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他幾乎屏住呼吸。
他猛地意識到,手中捧著的,可能是一段被塵埃掩蓋的、無比珍貴的文脈遺蹤!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面上不露分毫,輕鬆地將書放回箱中,合上箱蓋。
“王隊長,您太客氣了。這些書我看著就喜歡,這份心意,我收下了,謝謝您!”
呂辰語氣輕鬆帶笑,彷彿禮尚往來。
這意外收穫的重量,實在是......太厚重了,沉重得要命,他不得不小心。
月光下,車隊啟程返回。
來時的昂揚歌聲變成了輕聲談笑,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個人都覺得,這個秋日,因著香山的紅葉、前輩的故事、河灘的炊煙、小雨水鏡頭下的光影、吳國華質樸的舞蹈和這頓凝聚了汗水與情誼的飯菜,而變得無比充實和難忘。
呂辰一路提心吊膽,感受著身後那箱書的重量,彷彿觸控到了一段沉睡的歷史,一段與腳下這片土地緊密相連的文脈遺蹤。
婁曉娥和坐在她腳踏車後座上的小雨水,似乎也感受到了呂辰的不一樣,默默的跟在他的身旁。
家人的陪伴,讓他的心慢慢回歸平靜,融入了輕鬆愉快的回程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