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七,晌午剛過,甲字號巷口便傳來了三輪車吱吱呀呀的聲響。
阮魚頭領著徒弟,蹬著兩輛裹得嚴實的三輪車拐進巷子。車斗蒙著厚帆布,還隱隱冒著白氣。
呂辰早已迎在門口,笑著招呼:“阮叔,辛苦您了!大老遠的,還親自跑這一趟!”轉頭朝院裡喊:“哥!王叔!李叔!來搭把手!”
繫著圍裙的何雨柱從屋裡出來,王營長和李連長也聞聲走出院門。甲字號各家在家的也都陸續聚了過來。
阮魚頭一把掀開帆布,露出車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四扇豬肉——整整一頭大黑豬,膘厚三指往上,足有兩百多斤。
另一輛車上放著一個大木盆,盛著清洗妥當的心肝肚肺腸;一個大木桶裡是四扇雪白的豬板油,還有一整桶凝如膏脂的豬血。車尾膠紙上,兩個大豬頭赫然擺著。
“哎喲!阮師傅,您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王營長嗓門洪亮,趕緊遞上一根大前門,“今年這年貨可算踏實了!”
李連長也笑:“這肉真不賴!膘厚肉瓷實,正經好豬!”
呂辰和鄰居們圍著車,紛紛向阮魚頭道謝。阮魚頭連連擺手,臉上是掩不住的熱絡與得意:“街坊鄰居的,客氣啥!也是趕巧了,正好有這麼一批好貨,小呂來得及時,剩下兩頭,咱自己人先分分!”
眾人七手八腳把肉搬進呂辰家院子。何雨柱安好大案板,在阮魚頭見證下操起砍刀,手起刀落,依著各家早先說好的份量,利落地分起肉來。呂辰家也分得五十斤好肉,盡是五花帶排骨的上好部位。
阮魚頭拿小本子一一登記收錢,又給各家開了蓋合作社紅章的票據,手續清清楚楚。
分完肉,呂辰從屋裡提出一瓶貼著紅標的汾酒,塞到阮魚頭手裡:“阮叔,天冷,拿著驅驅寒,勞您費心了!”又拿出兩條“大前門”,遞給阮魚頭和他徒弟,“王大哥也辛苦,拿著抽。”
阮魚頭不再推辭,吩咐徒弟收下,這才蹬車離去。
肉分完了,何雨柱又幫著把大塊改刀成小塊,繫上草繩。孩子們歡天喜地出動,不一會兒就把肉提回各家,四扇板油也各自歸院。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豬頭、一盆下水、一桶豬血。吳奶奶笑著提議:“要我說,這豬頭、下水和豬血,也別各回各家了。乾脆請柱子大顯身手,一鍋滷了燉了。咱們幾家湊點糧食菜蔬,今晚就在小呂家擺幾桌,提前熱鬧熱鬧,也算犒勞大夥忙活一年,怎麼樣?”
眾人紛紛叫好。
各家湊來自家攢的白麵、玉米麵,又從呂辰家和張家暖棚摘來韭菜、菠菜、小油菜。沒上班的陳嬸、吳家二嬸、王嬸、張嬸、李嬸自動聚攏過來,說笑著洗菜和麵打下手。小雨水和幾個半大孩子興奮地跑來跑去,幫著遞東西拿碗,院裡一時間歡聲笑語,年味十足。
何雨柱繫緊圍裙,焯水、爆香、下鍋滷製……指揮若定。濃郁的肉香很快瀰漫了整個甲字號小巷。
晚上,各家上班的人也陸續回來。院裡燈火通明,擺開三大桌,擠得滿滿當當。
紅亮誘人的豬頭肉、香氣四溢的燉肥腸、酸菜炒豬血、火爆腰花、蒜泥白肉,還有一大盆撒了香菜末的奶白色雜碎湯。主食是白麵饅頭和二合面窩頭,配著油亮鮮嫩的炒青菜,簡單卻豐盛實惠。
大家圍坐桌旁,熱熱鬧鬧吃著聊著,說一年的收成、工作的得失、孩子的成長,人人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席間,吳奶奶、趙奶奶、張奶奶三位長輩依次發言,總結這一年鄰里間的和睦互助,展望來年的好光景,話語樸實,卻暖意融融。
飯後,婦女們帶著孩子利落地收拾碗筷,男人們默契地聚到呂辰家暖融融的正堂。呂辰沏上一壺釅茶,又溫了一壺酒,幾人圍桌而坐。
吳家二叔抿了口酒,先開口:“這一年總算平平安安過來了。站裡任務重,保衛壓力也不小,好在沒出大岔子。就是年底這物資,真是越來越緊巴了,要不是小呂找到阮師傅這路子,今年這年肉還真懸乎。”
趙老師扶了扶眼鏡,接話:“是啊,民生多艱。學校裡也是運動不斷,教學科研都受了影響。不過國家建設總是在向前走,困難是暫時的。就像咱們這院子,互相幫襯著,總能過去。”他說著看向呂辰,“小呂這次可是解決了大問題。”
張科長神色略顯凝重,壓低聲音:“年頭是不太平靜,上面風聲一直緊。咱們這片兒還算安穩,但也得時刻警惕。老話說,家和萬事興,鄰里和睦比甚麼都強。大家平時多留個心眼,互相關照,別惹不必要的麻煩。”他話中有話,眾人默默點頭。
王營長哈哈一笑:“要我說啊,啥困難都怕咱們心齊!你看咱們院,老的慈,小的乖,中間這輩肯幹又能互相幫襯!就像今天這頓全豬宴,不就是大家湊份子、出力氣辦起來的?這光景,難得!來年啊,咱們院還得更團結,誰家有難處,言語一聲,大家一起扛!”
李連長附和:“老王說得對!單位裡也是,現在到處搞建設,缺物資缺人力,但只要人心齊,勁兒往一處使,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咱們在廠裡、單位裡搞好生產,回到院裡搞好團結,這就是給國家減負,給自家謀福!”
趙編輯搖搖頭,聲音沉重:“現在全國上下一片讚歌,但有些事情大家心裡都清楚,沒有報紙上說的那麼好。有些地方已經鬧了饑荒,我看時間長了怕是壓不住。大家心裡要有數,凡事要有準備,出去也別亂說。”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大家都默默喝著酒。
何雨柱又炸了一盤花生米,切了一盤豬耳朵,給各位長輩斟上酒,憨厚地笑道:“我就是個做飯的,能幫大家把飯菜弄可口點,讓大夥兒幹起活來更有勁兒,吃起飯來更香,我就心滿意足了。明年我還琢磨幾個新菜式,到時候還請各位叔叔嚐嚐,提提意見!”
呂辰站起來滿上一杯,說道:“各位叔叔說得都在理,遠親不如近鄰,咱們甲字號這幾家能聚在一起是緣分。現在外面大環境如此,咱們更得抱團取暖,互通有無,互幫互助。工作上恪盡職守,生活上低調踏實,把各自的小家顧好,把咱們這個大家維護好。只要人心不散,勁頭不減,相信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來,我敬大家一杯,預祝我們來年一切順利,家家平安!”
大家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話題又從家國大事慢慢轉回家長裡短、兒女教育、工作趣事,時而低聲細語,時而開懷大笑。窗外的寒意,早已被屋內的溫情驅散得乾乾淨淨。
直到夜深,眾人才帶著微醺各自散去。寶產衚衕甲五號院,漸漸沉入寧靜而祥和的年夜裡。
接連兩天,甲字號小巷裡飄蕩著煉豬油、做豆腐的誘人香氣,過年的氛圍越發濃厚。
廿九日下午,呂辰家堂屋爐火熊熊。呂辰在看書,陳媽織著毛衣,陳雪茹和雨水逗弄著小咪,何雨柱在廚房收拾飯菜,一派溫馨祥和。
“咚咚咚”,院門被敲響。
“誰啊?”何雨柱起身開門。
門一開,許大茂裹著一身寒風擠了進來。他手裡拎著個小柳條筐,上面蓋著藍布,肩頭和帽簷還沾著未拍淨的雪花。
“嚯!大茂?快進來,快進來,這冷天的!”何雨柱熱情招呼。
“柱子,小辰,嫂子,陳嬸,都在呢?”許大茂摘了帽子,露出凍得發紅的鼻子,臉上擠出一絲笑,但那笑容底下卻藏著掩飾不住的鬱悶與疲憊。
“大茂哥!”雨水抬起頭,高興地喊道。
“哎!雨水妹妹,看哥給你帶甚麼了?”許大茂把柳條筐放在桌上,掀開藍布,裡面是十來個大小不一的淺褐色野雞蛋,“前兒個跟人去郊區公社放電影,老鄉硬塞的。想著快過年了,給雨水補補身子。”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嶄新的《林海雪原》,“這書精彩!想著雨水愛看書,就帶來了。”
“呀!謝謝大茂哥!”雨水驚喜地接過書,愛不釋手。
呂辰笑著起身:“大茂哥,你這太客氣了。還沒吃飯吧?正好一起吃點,雨水快去給大茂哥倒水。”
雨水應聲去倒熱水。陳雪茹也起身去廚房端菜。
陳媽起身招呼:“大茂快坐下,先喝口熱水暖和暖和!”
許大茂被這熱情弄得有些侷促,連連擺手:“別別別,嫂子,陳嬸,我吃過了,真吃過了。”
“行了,跟我們你還客氣啥?”何雨柱一把將他按在凳子上,“這大冷天跑來,肯定有事兒,邊吃邊說!”
很快,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了上來,異常豐盛,香味撲鼻。
許大茂推辭不過,再加上也確實饞這口熱鬧飯,便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幾口熱菜下肚,他的臉色才緩和了些,但眉宇間的鬱結之氣卻更重了。
呂辰給他倒了一杯酒,問道:“大茂哥,看你這樣子,是遇到甚麼事了?院裡出事了?”
許大茂抿了一口,重重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臉上露出憤懣之色:“小辰,柱子,說出來你們可能都不信,炸了!我們院徹底炸鍋了!”
“怎麼了,有你這三大爺在,誰還敢炸鍋?”何雨柱刺了一句。
“賈張氏!那個老虔婆回來了!”許大茂壓低聲音,如同在說甚麼驚天秘聞。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呂辰驚訝道:“她不是被送回老家接受改造了嗎?怎麼回來的?”
“誰知道易中海和賈東旭使了甚麼神通!人是回來了,瘦得就剩一把骨頭,跟個骷髏架子成精似的,風一吹就能倒!可那勁兒頭,一點沒減!反而更邪乎了!”許大茂心有餘悸地說道。
他灌了口水:“她這一回來,第一個就收拾了秦淮茹!說她是掃把星,害得她兒子不孝順,害得她被弄回鄉下受苦!逮著秦淮茹就是一頓打罵,差點把房頂都掀了!賈東旭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還不算完!”許大茂越說越激動,“收拾完秦淮茹,她就開始大殺四方了!院裡有一個算一個,誰都沒跑了!”
“二大爺劉海中,還想擺官架子,上去剛說兩句‘要講究鄰里團結’,好傢伙!直接被賈張氏撲上去,‘呸!你個官迷!你算個甚麼東西!’當場就給他臉上來了好幾道血檁子!現在都沒臉出門!”
“易中海更慘!想上去和稀泥,被賈張氏指著鼻子罵‘絕戶!黑心肝的老絕戶!算計我兒子!不得好死!’一口一個‘絕戶’,罵得易中海臉跟鍋底似的,現在天天關著門,求個清靜!”
“連閻老摳那樣的鐵公雞!”許大茂伸出兩根手指,“都破財免災,被硬生生訛走了兩塊錢!”
最後,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哭喪著臉:“我!我這個三大爺!更倒黴!她就堵在我家門口罵啊!罵了一整夜!甚麼難聽罵甚麼!說我缺德冒煙,斷子絕孫,放電影害她……我實在沒忍住回了一句嘴,好傢伙!”
許大茂說著,憤憤地扯下圍巾,露出脖子——一道清晰的血痕從耳後延伸到鎖骨上方。
“看看!看看!這就是那老虔婆給抓的!跟鷹爪子似的!疼死我了!”
陳媽湊近一看,連聲“哎喲,造孽喲!這下手也太狠了!”
呂辰、何雨柱等人面面相覷。這瓜確實有點炸裂,沒想到賈張氏戰鬥力不減反增,一回來就搞出這麼大動靜。
大家討伐了賈張氏一陣。
呂辰問道:“對了,大茂哥,你不是評了積極分子和優秀職工了嗎?應該能往上動一動了吧?”
提到這個,許大茂鬱悶地喝了口酒:“別提了!小辰!評是評上了,獎狀還在家貼著呢。可一到升職考核,上面就卡著我!說甚麼還需要鍛鍊!我都積極成這樣了,還要怎麼鍛鍊?不就是放電影嗎?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放!”
呂辰笑了笑,給他分析:“大茂,你想想,你現在是廠裡最好的放映員,活兒全指著你。你要是升上去當領導了,誰去放電影?誰還能比你放得好?領導不得考慮這個?你得趕緊帶出個徒弟來,把手藝傳下去,讓人能接你的班,這樣上面才放心讓你去管別的事啊。”
許大茂愣愣地聽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猛地一拍腦袋:“哎呀!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光顧著自己表現了!沒人接班,領導哪敢讓我走!小辰,你這話真是點醒我了!太對了!”
心結一去,許大茂的心情也暢快起來,開始有說有笑地和大家吃飯喝酒。
飯後,呂辰從家裡小藥箱找出正痛片和磺胺,拿出幾片研磨成細細的粉末,又找了點乾淨的棉花和布條。
“大茂哥,過來,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別感染了。”呂辰招呼道。
他用酒水給許大茂擦拭了脖子上的抓痕,然後將粉末小心地敷在傷口上,再用布條輕輕包紮好。
一邊包紮,一邊告誡:“大茂哥,剛才給你敷藥是沒辦法。這正痛片,內服一定不能多吃,容易上癮,跟吸毒一樣,身體都得垮掉,你可千萬別學。”
許大茂連連點頭:“小辰你放心,我肯定不多吃……”
突然,他眼裡瞬間一亮,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賈張氏!我可是看她偷偷去買了好幾回了!那她是不是上癮了?”
呂辰一愣:“大茂哥,你沒看錯?”
許大茂仔細回想:“沒看錯,我親眼所見,就在我們那邊的衛生所,神神秘秘的!”
呂辰神色一凝,沉吟道:“難怪她這次回來,精神如此反常。若真是長期服用正痛片上癮,那一切就說得通了——這類藥物依賴性極強,一旦斷藥,人就會失控發狂。”
頓了頓,又說:“這要是讓人知道她大量購買、食用,去街道或者派出所舉報,一個‘吸毒’的帽子扣下來,她可就真的吃不了兜著走了,肯定得被嚴肅處理。”
許大茂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哈哈,對!舉報!必須舉報!這下我看她還能囂張到幾時!”
說完起身圍上圍巾,就要出發。
陳媽連忙拉住,拿著一雙新做的棉布鞋塞給他:“大茂,拿著,過年穿新鞋,走新路!看看合腳不?”
許大茂接過,鞋底納得密實,摸著就暖和。
他看看鞋,又看看陳媽慈祥的臉,再看看呂辰一家,想起自己院裡那雞飛狗跳和冰冷的算計,鼻子突然一酸,眼圈就紅了。
“陳嬸,太謝謝您了……”他聲音有點哽咽,抱著那雙布鞋,“我回去了……”
他匆匆出了門,融入外面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