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時光,如沙漏流盡。混沌邊緣的“破虛臺”,原本只是無盡虛空中的一塊懸浮巨石,如今已被改造成一座橫跨三萬裡的巨大戰爭要塞。要塞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由三千位聖人聯手繪製,足以抵擋準聖巔峰的全力轟擊。
今日,破虛臺上空蕩蕩蕩。
不是無人,而是所有人——三千遠征軍精銳,以及前來送行的諸界代表——都肅立在要塞內部的“送別廣場”上,寂靜無聲。
廣場中央,一座高達千丈的豐碑巍然矗立。碑身由混沌玄鐵鑄成,表面尚未刻字它將在遠征軍凱旋之日,銘刻此戰所有功勳者的名字。若無人歸來,此碑便是英魂之碑。
辰時,鐘鳴九響。
蘇玄策自虛空緩步而來。他今日未穿帝袍,而是一身暗灰色的輕甲,甲片由混沌氣流凝結而成,看似輕薄,實則防禦力堪比先天至寶。他腰懸混沌帝兵所化的長劍,身後無隨從,獨自一人。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此刻的帝尊,比任何時候都要危險——那是收斂了所有鋒芒、只待出鞘的利劍。
“遠征軍,集結。”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三千道身影自廣場各處騰空而起,如流星匯聚,在蘇虛臺正前方整齊列陣。這三千人,代表著諸界最頂尖的戰力:
左翼是妖族戰陣,五百位妖族大聖現出部分真身,或背生雙翼,或頭長犄角,妖氣沖天卻又規整如林;
右翼是人族方陣,七百位人族聖人各持本命法寶,劍光、刀芒、法印交織成一片璀璨光海;
中央是混合編隊:精靈族的翠綠法袍、機械族的金屬軀體、混沌族的不定型身軀……諸界萬族,此刻並肩而立。
所有人眼中,都燃燒著戰意與決絕。
蘇玄策目光掃過陣列,微微點頭。這三個月,這些聖人接受了他親自設計的特訓,不僅戰力提升,更培養了戰場默契。他們不再是各自為戰的強者,而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遠征之前,有三句話要說。”蘇玄策開口,聲音傳遍虛空。
“第一,此戰目的:摧毀虛無之海侵蝕混沌的據點,斬斷其伸向諸界的觸手。若有可能,探明虛無之海真實情況,為後續行動鋪路。”
“第二,戰場紀律:進入虛無之海後,一切聽從軍令。擅自行動者,無論緣由,軍法處置。若有異議,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無人移動。
“第三,生死之事。”蘇玄策頓了頓,“我不會保證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甚至,我可能也回不來。但可以保證的是若有人戰死,他的名字將永刻英魂碑,他的家族將永受帝庭庇護,他的事蹟將永傳諸界。”
他抬手,指向那座無字豐碑:“此碑無名,待君來題。願三月之後,我們能親手刻下自己的名字,而非讓他人為我們刻下墓誌銘。”
沉默。
隨後,三千人齊聲低吼:“謹遵帝尊之令!”
聲浪在虛空中震盪,竟引得混沌氣流都為之翻湧。
送別時刻,柔情鐵血
正式出征前,有半個時辰的送別時間。
楚凌霜第一個衝到陣前,她今日罕見地穿了裙裝雖然裙襬還是做了便於戰鬥的剪裁。她徑直走向妖族戰陣前排的一位年輕狼妖,那是她刀道分院的親傳弟子,狼族少族長蒼牙。
“小子,”楚凌霜一拳捶在他胸口,“給老子活著回來!你答應過要接任總鏢頭位置的,別想賴賬!”
蒼牙咧嘴,露出尖銳犬齒:“總鏢頭放心,我還想回來喝您和帝尊的喜酒呢!”
“滾蛋!”楚凌霜笑罵,眼眶卻紅了。她轉身走向下一位,一位人族女劍聖,“清音,你的‘斬虛劍訣’練到第幾層了?”
“第七層。”女劍聖恭敬道,“足以斬斷虛無法則的初級侵蝕。”
“好!戰場上別慫,看見那些虛無雜碎就往死裡砍!”楚凌霜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退到一旁。
接著是蘇晚晴。她沒有走向某個人,而是站在陣列前方,雙手合十,萬民祈願燈的光輝如瀑布般灑落,籠罩所有遠征軍士。
“此去兇險,願力相隨。”她聲音溫柔,卻帶著某種神聖感,“我已讓諸界眾生,每日為你們誦經祈福。願這願力化作鎧甲,護你們周全;化作明燈,照你們前路;化作歸帆,引你們回家。”
願力光輝滲入每個人體內,雖不能直接提升戰力,卻讓他們心神清明,對虛無法則的抗性增強了三成。
最後是葉清歌。她走到蘇玄策面前,將一枚玉簡遞給他:“這是我這三個月推演的所有情報。虛無之海可能出現的二十七種地形、四十三類敵人、一百零八種戰術變化都在裡面。還有,我以永珍經緯圖模擬了九種最壞情況的對策,你隨時可以呼叫。”
蘇玄策接過玉簡,入手溫熱那是葉清歌日夜推演留下的神魂餘溫。
“辛苦你了。”他輕聲道。
葉清歌搖頭,忽然上前一步,踮腳在他唇上輕吻一下。這個舉動讓全場一靜素來清冷的葉院長,竟在億萬目光下做出如此親暱之舉。
“我和晚晴、凌霜,還有學院三千學子,都等你回來。”她後退一步,眼中已有淚光,“若你不回百年之後,我會親自帶隊,踏平虛無之海。”
這是誓言,不是情話。
蘇玄策深深看她一眼,重重點頭:“等我。”
送別時間結束。
虛空航道,初遇強敵
“啟程!”蘇玄策一聲令下,破虛臺前方虛空驟然裂開一道萬丈縫隙。縫隙深處,是一條由混沌法則強行撐開的臨時航道——這是根據逆種中提取的座標開闢的,只能維持三個月。
“列陣,進入!”三千人化為三千道流光,魚貫而入。蘇玄策最後進入,在踏入縫隙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女並肩而立,身後是諸界眾生。他揮了揮手,轉身沒入虛空。
航道之內,景象光怪陸離。這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時間流速也忽快忽慢。四周是不斷變幻的虛空亂流,有些地方平靜如鏡,有些地方卻狂暴得能撕碎聖人之軀。
“保持陣型,跟緊我。”蘇玄策飛在最前方,混沌帝尊之力如燈塔般照亮前路。
遠征軍以錐形陣前進,妖族戰陣為先鋒,人族方陣護兩翼,混合編隊居中斷後。這是葉清歌推演出的最佳陣型,兼顧了突破力與防禦力。
航行第三日,異變突生。
前方虛空毫無徵兆地扭曲,一道灰暗的屏障憑空出現,擋住了去路。屏障表面,無數張痛苦的面孔浮現、哀嚎、消散,那是被虛無之海吞噬的生靈留下的殘念。
“是虛無屏障!”一位精靈族祭司驚呼,“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座標應該只有我們知道!”
蘇玄策眼神一冷:“我們的行蹤洩露了。或者說虛無之海早已在航道上佈下預警。”話音未落,屏障後方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些“生物”難以用言語形容: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霧氣飄散,時而凝聚成人形,時而化作猙獰獸類。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周身都縈繞著灰暗的“虛無法則”,所過之處,連虛空本身都在被緩慢吞噬。
“第一波敵人,三千之數,實力相當於聖人中期。”蘇玄策瞬間判斷,“蒼牙,先鋒隊準備!”
“得令!”狼妖蒼牙長嘯一聲,五百妖族大聖同時現出完整真身,妖氣沖天,“兄弟們,讓這些雜碎見識見識妖族的爪牙!”
“吼!”妖族戰陣如利箭般射出,與那些虛無生物撞在一起。
戰鬥瞬間爆發。
虛無生物沒有實體,尋常攻擊對它們效果甚微。但妖族戰陣早已訓練過應對之法他們不直接攻擊本體,而是以妖力凝聚“法則之網”,將這些生物困住,再由擅長淨化之法的祭司出手,以神聖之力消融其核心。然而敵人數量太多,且源源不斷從屏障中湧出。
“兩翼支援!”蘇玄策下令。
人族方陣的七百聖人同時出手,劍光如雨,法寶如潮。他們專攻那些試圖繞過妖族戰陣的漏網之魚,配合默契,滴水不漏。
機械族提供的混沌機甲也投入戰鬥,這些高達百丈的金屬巨人防禦力驚人,直接衝入敵陣最密集處,以自帶的淨化光束橫掃。
戰鬥持續了三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虛無生物被淨化時,妖族戰陣已損失十七人他們被虛無法則侵蝕,來不及救治,便化作灰燼消散。
“原地休整,救治傷員。”蘇玄策臉色凝重。
首戰雖勝,但損失出乎預料。更關鍵的是,敵人顯然早有準備,這意味著後續航程不會順利。
精靈族祭司們開始救治傷員。虛無法則造成的創傷極難治癒,需要以純淨的生命之力慢慢淨化。一些傷勢過重的軍士,即便保住性命,短期內也難以再戰。
“帝尊,”蒼牙渾身是傷地走來,狼耳都缺了一隻,卻依舊挺直脊背,“前方屏障未破,是否強行突破?”
蘇玄策看向那道灰暗屏障。屏障後方,隱約還有更多虛無生物在集結。
“不必。”他走到屏障前,抬手按在屏障表面,“這是以億萬生靈殘念凝聚的屏障,強行突破會傷及那些殘念。它們本就可憐,不該再受折磨。”
“那如何透過?”
蘇玄策閉上眼,周身泛起柔和的混沌光輝。這光輝與往常不同,蘊含著一種“安撫”與“解脫”的意境。
“我以混沌帝尊之名,”他聲音莊嚴,“賜予你們永恆的安息。消散吧,苦難已經結束。”
光輝滲入屏障,那些痛苦的面孔逐漸平靜,隨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於虛空。屏障也隨之瓦解,露出後方航道。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剛才那一幕蘊含的慈悲與力量——不是毀滅,而是救贖。
“繼續前進。”蘇玄策收回手,聲音平靜。
遠征軍重整旗鼓,穿越屏障區域。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虛空深處,詭譎之地
隨著深入,航道環境越發惡劣。
虛空亂流開始攜帶“虛無毒素”,吸入過多會侵蝕神魂;時而出現“時間斷層”,踏入者會被隨機拋向過去或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更可怕的是“概念迷霧”,身處其中會逐漸遺忘自己是誰、為何而來。
若非有蘇玄策的帝尊之力庇護,以及葉清歌提前推演的對策,恐怕遠征軍早已減員過半。
航行第十五日,他們抵達了一處詭異之地。
這裡沒有亂流,沒有迷霧,只有一片絕對的“空”。虛空中懸浮著無數破碎的鏡面,每面鏡子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繁華世界,有的是血腥戰場,有的是寧靜田園……
“這是‘虛無幻境’,”蘇玄策凝重道,“鏡子裡的景象,都是虛無之海吞噬過的世界殘影。踏入其中,會被拖入幻境,若沉淪其中,便永世不得超脫。”
“如何透過?”人族統帥問道。
“需以堅定本心,看破虛幻。”蘇玄策看向眾人,“我會在每個人神魂中種下一縷‘本心火種’,助你們保持清醒。但最終能否走出,還要看你們自己。”
他彈指,三千縷微小火種飛入眾人眉心。
“現在,三人一組,進入幻境。記住:你所見皆為虛妄,唯有歸途為真。”
遠征軍分組踏入鏡面。
蘇玄策選擇了一面映照妖庭盛世的鏡子,那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執念。
鏡中,妖庭未滅,母親健在,他還是那個備受期待的太子。沒有陷害,沒有追殺,沒有顛沛流離。
幻境真實得可怕,連空氣中的妖庭花香都與記憶一模一樣。
“玄策,今日是你千年壽辰,萬妖來朝,開心嗎?”母親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蘇玄策看著母親,眼中閃過複雜情緒。最終,他輕聲道:“母親,我很想你。但我知道,真正的你已經不在了。而外面的世界,還有人在等我回去。”
他轉身,幻境崩塌。
當他走出鏡子時,已有半數人成功脫出。剩下的人,有的在幻境中掙扎,有的已面露痴迷。
“救他們。”蘇玄策下令。
已脫出者重返幻境,以本心火種喚醒同伴。這個過程又損失了九人——他們沉溺太深,即便被喚醒,神魂也已殘缺。
蒼牙走出鏡子時,雙眼通紅。他看到的幻境裡,狼族未曾衰落,父親未死,他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族長。
“總鏢頭說得對,”他啞聲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沉溺過去,是對現在的不負責。”
人族女劍聖清音則看到了自己被滅門的家族重現,但她只是對幻境中的“家人”深深一拜,便毅然轉身。
“真正的復仇,是守護好還活著的人。”她如此說。
三個時辰後,遠征軍重整。又損失二十六人,但剩下的人,眼神更加堅定。
他們已跨過內心的考驗。
蘇玄策望向航道深處,那裡隱隱有灰暗的潮汐湧動。
“距離虛無之海邊緣,還有七日航程。”他沉聲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兩千九百五十七人,繼續前進。
虛空無聲,唯有徵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