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如鬼哭神嚎。
龍門鏢局之內，血光與黑影撕裂夜幕，將這座百年基業化作修羅場。
蘇玄策的三具分身，如三柄利刃，精準地插入了白若雪佈下的殺局之中。
東門方向，血煉者手持一柄氣息與混沌劍別無二致的偽劍，周身妖火沸騰，化作滔天火海，硬生生將十數名白衣劍侍組成的劍陣燒出一個缺口。
他狀若瘋狂，每一劍都大開大合，彷彿一頭暴怒的兇獸，故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與此同時，地脈深處，影舞者悄無聲息地化作上百道稀薄的黑煙，順著鏢局的地下水網四散而去。
每一道黑煙都模擬著蘇玄策的本源氣息，這是他利用系統中的“記憶回溯”功能，複製了自己全盛時期的一縷神魂波動。
這些氣息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白若雪強大的神識感知中，激起一片混亂的漣漪，讓她難以在第一時間鎖定真身。
而最隱秘的靈樞者，則早已潛入蘇氏祠堂。
那裡供奉著龍門鏢局歷代先祖的牌位，也凝聚著數百年來蘇家人的氣運。
靈樞者盤膝而坐，雙手結印，以一種玄奧的法門，將這股微弱但綿長的氣運引動，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暫時遮蔽了楚凌霜、小六以及鏢局核心成員的命格。
這並非長久之計，卻能在關鍵時刻，讓他們在天機感應中“消失”片刻。
“走！”
後院密道口，蘇玄策臉色蒼白如紙，識海中的混沌裂痕因剛才強行分化三具頂級分身，已然擴大了數分，絲絲縷縷的黑霧正不斷逸散，侵蝕著他的神智。
他一把將小六推到楚凌霜身前，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
“照顧好他。”
楚凌霜銀牙緊咬，看著蘇玄策眼中那抹壓抑的痛苦，心如刀絞。
她知道，他此刻承受的壓力遠不止白若雪一人。
她重重點頭，背起尚在昏迷的小六，轉身躍入漆黑的密道。
蘇玄策最後看了一眼火光沖天的鏢局，沒有絲毫留戀，轉身跟上。
他心中清楚，白若雪想要的不是這座鏢局，甚至不是這些人的命。
她想要的，是他的心碎。
他絕不能讓她得逞。
後山，風雪愈發狂暴。
白若雪一劍斬出，凜冽的劍光如九天銀河倒洩，精準地將那尊浴火奮戰的血煉者左臂齊肩斬斷！
然而，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只有逸散的靈氣和燃燒的妖火。
“替身？”
白若雪眸光一寒，瞬間明白了蘇玄策的計策。
她甚至懶得再去理會那具仍在咆哮的血煉者，也無視了地脈中那上百道虛假的蘇玄策氣息。
那些，都是給庸人看的把戲。
她與他之間，有著凡人無法理解的羈絆。
那是三年前在崑崙之巔，以心頭血立下的誓言所產生的共鳴。
無論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她願意，便能感知到他靈魂最深處的那一縷悸動。
白若雪緩緩閉上雙眼，眉心一點硃砂痣亮起微光。
“情念追蹤。”
剎那間，天地間所有紛亂的氣息在她感知中褪去，只剩下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線，從腳下的龍門鏢局，一路延伸向北方的後山斷崖。
找到了！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虹，踏雪無痕，徑直追去。
寒梅手持滴血的匕首，沉默地緊隨其後。
她的任務，是清除一切障礙。
可當她追至密道出口時，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微微一頓。
她看到了。
那個被楚凌霜背在背上的孩子，正是小六。
那孩子瘦弱的肩頭，裹著一圈浸透了血跡的布條。
那傷口，是她三日前奉命夜襲試探時，親手留下的。
那一瞬間，她清楚地記得，這孩子在被她匕首劃傷的剎那，沒有哭喊，只是用一雙清澈得不含雜質的眼睛看著她，彷彿在問，為甚麼。
為甚麼……
寒梅的指尖猛地一顫，那柄從未失手過的淬毒匕首，險些脫手落地。
“攔住他們！”
白若雪冰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寒梅心頭一凜，強行壓下心中那莫名翻湧的情緒，咬緊牙關，身形如鬼魅般撲出，匕首直刺楚凌霜的後心！
“鐺！”
一聲脆響，楚凌霜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反手一刀，精準地格開了寒梅的匕首。
刀鋒順勢一劃，在寒梅的肩頭帶起一串悽美的血花。
寒梅踉蹌後退，捂住肩膀，眼中滿是驚愕。
她驚愕於楚凌霜的警覺，更驚愕於自己剛才那一刺，竟不自覺地偏了三分，失了殺意。
“為何……我竟下不去手？”她心中低語，一片混亂。
就在這片刻的耽擱，楚凌霜已揹著小六消失在風雪深處。
十里之外，一處廢棄的驛站。
蘇玄策將眾人安頓好，看著小六蒼白的小臉，他正要開口囑咐楚凌霜幾句，腳步卻猛然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來時的方向。
風雪之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如一株遺世獨立的雪梅，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冷豔，孤絕，帶著滔天的恨意，遙遙鎖定了這裡。
“你們先走，去天風城找王胖子，他會安頓你們。”蘇玄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是死寂。
“那你呢？”楚凌霜急聲問道。
蘇玄策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劫，只能我來渡。
下一刻，他身形倒掠而出，腳尖在雪地之上連點，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青色閃電，重新回到了後山的斷崖之巔。
風停，雪住。
斷崖之上，二人遙遙相對。
一個白衣勝雪，劍意凌雲。一個青衫染塵，淵渟嶽峙。
“若雪。”蘇玄策率先開口，聲音沉如萬載玄鐵，“我從未負你。”
白若雪聞言，嬌軀驟然一顫，眼中怒火與淚光瘋狂交織。
這三個字，比任何刀劍都更能刺痛她的心。
“你所見的紅顏環繞，非我所願，而是這亂世之中，我不得不護的孤魂。”蘇玄策的目光穿透風雪，直視她的靈魂，“你若要戰，我接。但若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淪為他人手中一把對付我的棋子，我寧可……先斬了你的劍！”
“你不負我？！”白若雪淒厲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那三年前，是誰讓我孤身一人在崑崙雪山，等你等到心脈凍結，昏死過去？！又是誰，讓姬無夜那個卑鄙小人有機會出現在我面前，騙我說你早已背棄人族，投入了妖庭？！”
“你說不殺我？蘇玄策，你這是憐憫嗎？！我白若雪，不需要你的憐憫！”
話音未落，她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劍身之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血色紋路。
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劍意沖天而起！
“斷情訣，終式——心葬！”
一劍刺出，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彷彿抽空了天地間所有的情與愛。
劍尖所指，正是蘇玄策的心口。
這一劍，要葬的不僅是他的心，更是她自己那三年執迷不悟的痴念！
面對這絕殺一劍，蘇玄策竟不閃不避，任由那冰冷的劍鋒，刺入自己的胸膛。
噗嗤。
劍入心口。
然而，預想中鮮血狂噴的場面並未出現。
就在劍尖觸及心臟的剎那，蘇玄策的識海深處，那道貫穿天地的混沌裂痕猛然擴張，如同一個甦醒的太古兇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那足以斬斷一切塵緣的“斷情劍意”，甫一入體，便被那漆黑的裂痕瘋狂地拉扯、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未能在他體內泛起！
“警告！檢測到高維度執念能量產生共鳴！”
“混沌古樹虛影被啟用——”
“啟用條件確認：獻祭‘情念’，可解鎖終極天賦‘心淵之眼’。”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蘇玄策腦海中瘋狂鳴響。
與此同時，外界的白若雪，劍勢驟然一滯。
她感覺自己刺入的不是一個人的胸膛，而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她那灌注了畢生修為和三年恨意的劍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更讓她心神巨震的是，她看到蘇玄策的眼中，緩緩流下了一滴淚。
那不是普通的淚水，而是一滴觸目驚心的血淚。
在那滴晶瑩的血淚之中，清晰地映照出了一副畫面——三年前，崑崙山外，漫天風雪裡，一個白衣少女孤零零地坐著，從日出到日落，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都會被風雪吞沒。
那正是她自己！
怎麼會……
白若雪心神大亂，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蘇玄策緩緩抬起手，無視了穿心而過的長劍，反而輕輕握住了冰冷的劍刃。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汩汩流下，染紅了劍身，也灼痛了白若雪的眼。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足以穿透靈魂的疲憊與痛惜。
“若雪……你若真恨我，為何劍下，還留了七分力？”
一言出，風雪驟停，天地俱寂。
白若雪如遭雷擊，猛地踉蹌後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無措的神色。
遠處，一直隱匿於雲層中的山河圖，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圖卷表面微光一閃而逝，彷彿有沉睡的龍脈，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共鳴。
而在蘇玄策那片混沌的識海最深處，那株頂天立地的古樹虛影枝葉間，一道古老而漠然的低語，緩緩迴盪開來。
“第一個祭品……已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