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死一樣的寂靜。
柳若寒那句怨毒如詛咒的低語，彷彿還縈繞在議事廳的樑柱之間，他痙攣的身體卻已經轟然倒地。
黑色的血液從他的嘴角汩汩湧出，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最後的表情凝固成一抹混雜著恐懼、怨恨與解脫的詭異神情。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議事廳的空氣都彷彿被抽乾了。
前一刻還因柳若寒被揭穿而鬆了口氣的眾人，此刻臉上只剩下驚駭與茫然。
一個前途光明的書院核心弟子，在罪證確鑿的瞬間，竟然選擇瞭如此慘烈決絕的方式，當眾服毒自盡！
“這……這……”一名長老嘴唇哆嗦著，指著地上的屍體，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混賬！”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打破了這片死寂。
李長風鬚髮微張，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猛地一跺腳，堅硬的地面都為之震顫。
他怒的不是柳若寒的背叛，而是他的自盡！
這一死，所有線索都斷了！
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姬無夜”，剛剛露出一絲狐狸尾巴，就被柳若寒用自己的性命徹底掩蓋了起來。
這根本不是畏罪自殺，這是殺人滅口，用自己的命，來滅自己的口！
“封鎖議事廳！任何人不得擅離半步！”李長風的聲音如同夾雜著冰霜的寒風，瞬間掃過全場，讓那些騷動的弟子和長老們渾身一顫，立刻噤若寒蟬。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蘇玄策的身上。
那目光中，剛剛消散不久的懷疑，此刻竟又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濃烈。
為甚麼？
為甚麼每次事件的最終節點，都會出現這種死無對證的局面？
從藏經閣的妖族奸細，到現在的柳若寒，一切都指向一個神秘的“姬無夜”，可所有的知情者，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
而蘇玄策，這個自稱被栽贓陷害的“林楓”，總能恰到好處地洗清自己的嫌疑，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為他掃清所有障礙。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更高明的算計？
蘇玄策迎著李長風審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
柳若寒的死，同樣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本以為，拿下柳若寒，順藤摸瓜，就能將姬無夜的勢力連根拔起。
卻沒想到，對方的手段如此狠辣，對自己人也毫不留情。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佈局，而是用人命堆砌的棋局，每一步都透著血腥與決絕。
“自盡？不，這是滅口。”蘇玄策心中冷哼一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柳若寒這樣貪生怕死之輩，絕無當眾自盡的勇氣。
他之所以這麼做，要麼是受到了無法抗拒的脅迫，要麼就是他深知，落入書院手中，會比死更痛苦。
姬無夜……你到底是誰？
就在此時，葉清歌悄然挪動了半步，不著痕跡地站在了蘇玄策身側，彷彿在用行動表達自己的立場。
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看著地上柳若寒的屍體，心中一陣後怕。
若非蘇玄策提前洞悉一切，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葉清歌了。
“李長老，”一名擅長醫道的長老快步上前，俯身探查了一下柳若寒的鼻息，又掰開他的嘴看了一眼，臉色凝重地站起身來，拱手道：“啟稟執法長老，柳若寒是中了烈性劇毒‘剎那枯榮’，此毒通常藏於齒間特製的蠟丸內，一旦咬碎，毒液入喉，三息之內便會臟腑糜爛，神仙難救。看樣子，是他自己……早有準備。”
早有準備！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長風的臉色愈發陰沉。
這說明柳若寒從一開始，就抱著必死的決心。
他來參加這次會議，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把他抬下去，仔細搜查，看看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線索！”李長風壓抑著怒火，沉聲下令。
兩名執法弟子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準備將柳若寒的屍體抬走。
蘇玄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具屍體。
就在執法弟子觸碰到柳若寒手臂的瞬間，他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
柳若寒倒地的姿勢很古怪。
他的右手不自然地蜷縮在胸腹之下，被身體死死壓住，五指緊握成拳，彷彿臨死前攥住了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等等！”蘇玄策突然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李長風眉頭一皺，冷聲道：“林楓，你又想做甚麼？”
蘇玄策沒有理會他的質問，而是快步上前，指著柳若寒被身體壓住的右手，對那兩名執法弟子道：“他的手，好像有問題。”
眾人聞言，紛紛伸長了脖子。
那兩名執法弟子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將柳若寒的屍身稍稍翻轉過來，露出了他那隻被壓在身下的、緊握的拳頭。
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
“掰開他的手！”李長風立刻下令。
一名執法弟子應聲上前，用盡力氣去掰柳若寒的手指。
但那隻手卻像是鐵鑄的一般，任憑他憋得滿臉通紅，也只能掰開一絲縫隙。
“我來！”另一名弟子也上前幫忙。
兩人合力之下，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柳若寒那僵硬的手指，終於被一根一根地緩緩掰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隻即將被完全攤開的手掌。
裡面到底藏著甚麼？是另一份罪證？還是指向姬無夜的信物？
然而，當手掌被徹底攤開的剎那，所有人都愣住了。
掌心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
“怎麼會？”葉清歌失聲低語，滿臉的不可思議。
李長風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失望和惱怒，他冷冷地瞥了蘇玄策一眼，彷彿在說：故弄玄虛！
就在眾人以為這只是虛驚一場時，最先掰開手指的那名執法弟子突然“咦”了一聲，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柳若寒的掌心，像是發現了甚麼極為恐怖的事情，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發現了甚麼？！”李長風厲聲喝問。
那名弟子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向柳若寒的掌心。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這才驚駭地發現，柳若寒的掌心雖然空無一物，但他的指甲，卻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皮肉裡，劃出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但這並不是最讓人心驚的。
最讓人心驚的是，隨著屍體被翻動，他身下那片被黑色毒血浸染的地面上，赫然出現了一片不一樣的色彩。
那是一種觸目驚心的鮮紅！
柳若寒臨死前，竟用自己指甲劃破掌心流出的鮮血，在自己身下的青石板上，奮力寫下了甚麼！
那些字跡被他的身體和流出的毒血大部分掩蓋，只在邊緣處，隱約露出了一抹猩紅的筆鋒。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所有人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個驚悚的念頭，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中。
那是一封……用自己的鮮血寫下的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