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時番外篇·十六
目睹如此笑顏，令她明白，自己做出的是一個再對沒有的決定。
做出對的決定於練女俠並不算甚麼，少見的是這次，她並未由此生出甚麼志得意滿之感。
事實上，自步上沙丘開始，從頭到尾，她心中都是平和的，平和地上前去說話告知決定，平和地注視著對方點頭輕笑，然後平和地主動帶開了話題不再追問太多。
平和，是因決意已定。當決意要做成一件事時，練寨主其實從不缺耐性，何況此事也已得到了當事人的首肯，都正大光明說好了要由自己去搞懂她隱藏的全部，那麼直接追問對方答案簡直就算無理取鬧了，練寨主才不屑這麼做。
她既不會再逃開，她當然也就不緊逼，是不可也是不必，時間有大把大把，人就永遠在身邊，急甚麼？
或者是這份平和心境雙方皆有所感應，接下來的相處果然是舒坦的，至少練寨主覺得挺舒坦的，因為能感覺到身邊人有了某種方式的放鬆，就如一條無形繩索鬆了那麼一絲，不再勒得那麼緊了。所以她不但能衝自己笑得暢然，甚至還主動相邀去看對面的砂岩山，那一個個黑黝黝不起眼的石窟裡竟然有無數色彩豔麗的精美壁畫，而她顯然是知道的，指了那些壁畫還能將各種故事娓娓道來，輕言慢語間神態自然，再不見任何欲言又止的遲疑。
而這一次練寨主平靜聽著，記著，再沒有當初延安府夜市時的不滿不悅，皆因她已明白，這人確實經歷過自己未經歷的，見過自己未見過的，事實已然如此，而比起不喜歡這點事實，對方因照顧這邊情緒就總拘著自身不願輕易開口這一點，無疑更令練寨主不喜歡。
歸根結底，練寨主頂頂不喜歡的，是這個人與自己見外了客氣了。客氣都是對外人使的，假模假式得很，明明兒時她也是不怎麼對自己客氣的……唔，縱然性子是軟了些，但至少有甚麼想說的，哪怕是不中聽的話也總會想法子說出口，不像現在，大約是在外待久了不學好，越來越講那些俗世規矩，越來越會裝樣。
所以這次想來歪打正著，反是不錯的……歪頭看看那正舉著火把專注打量巖頂的女子，此刻她明亮的眸中映了火的暖色，口中還兀自講著甚麼，正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樣子，這樣子的她顯然就沒裝樣，練寨主一邊如此暗忖，一邊與之肩並肩緩緩走在明暗交錯的幽深洞窟中，聽那柔和的聲音將故事不緊不慢徐徐講述，哪怕故事是不明所以的怪故事，心中竟也頗為受用。
這種受用不是那高手過招酣暢淋漓的快意，也不是那一呼百應莫敢不從的稱心，這是一種更和緩平靜的受用，帶著柔柔暖意泛過胸腔，練寨主對此少有體會，卻又隱約似曾相識。
無論如何，心裡暖乎乎很舒服，練寨主就覺得甚好。
感覺受用，又有了新的目標，令得練寨主的心境亦有所變化。這變化說不清，卻分明，既是受身邊人的影響所致，也或者有幾分此地風貌的感染——敦煌戈壁，塞外大漠，雲高風遠萬物小，天地一角已然如此遼闊無垠，令身處其中的練寨主莫名意氣風發，再出發時便延續了前幾日的想法，時不時離開坐騎御風而起，直去到遙遙地平線盡頭，方駐足回頭，洋洋笑看那大隊人馬於視線中漸漸由遠而近，端得是一派自在逍遙樣。
而當一道身影獨自脫離慢吞吞的隊伍，主動奔來這邊與自己並肩時，這份逍遙就愈發完美了。
不錯，就是要這樣，一切必然都會越來越好，有自己在，沒道理不好。
當天練女俠就這般樂陶陶拉著人玩了整日，之後又安然無事地度過了隨後的一路跋涉，縱是沿途荒涼，乾糧難吃，用水更是受限，她也全沒當回事。這點小艱苦對於自幼習慣了狼群生活的玉羅剎而言又算得了甚麼？渴不死餓不死足矣。
直到白龍堆遇大風尋路，眼見那女子百般匆忙中還試圖掩飾鼻下和手上的殷紅，方才驚覺自己眼中不算甚麼的艱苦，實則已對身邊的人造成了損傷。
對於鼻中出血這回事，練寨主其實並不算太著急惱火，她雖不怎麼懂醫理，但也知道這八成是氣候燥熱又體虛辛苦所致，算不上甚麼大損傷。令人惱火的是這傢伙竟想掩飾隱瞞，被發現了又能鎮定自若解釋一番，可見沒準早已不是第一次流血了！
好端端逞甚麼能？枉費之前還以為她不再拘著，轉眼卻又再犯，凡事儘想著瞞住自己真是可惡的毛病……少女雖滿腹忿忿，但眼見對方流血，一時間也懶得再去計較，止血後便壓著人回駱駝上休息，只是這次再不能由著對方甚麼，這個人就得好好管著壓著迫著才會老實！
練女俠一強硬起來那是氣勢逼人誰的面子也不好使，虧得是對方似也感受到了，乖乖地順從著連口頭反抗也半點沒有，也不再瞎操心了，不管走沒走出白龍堆，蜷在毯子裡一閉眼就睡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這一覺睡得太久，到入夜也不醒，以至於連前面的鐵老爺子也懸起了心，但過來摸摸脈象又沒甚麼，只道是之前辛苦又虧了氣血需要多休息。對此推論少女不置可否，直覺告訴練寨主問題不大，所以她面上表情也是半點不急，不過摟人摟得緊了幾分，待聽得嚮導說離可以徹底休憩的地點已不遠，才堅決要求儘快趕路，聲稱自己也想要到地頭好好休整一番！
為表示自己並未說謊，待半夜趕到了那嚮導口中的羅布淖爾後，練寨主啥也不管，抱著人就上床呼呼大睡起來。西行之後她許久未能與懷中人同榻而眠了，此刻雖彼此都風塵僕僕，這一覺卻睡得挺香挺沉，待到於晨光中睜眼見對方猶自不醒，就皺了皺眉，再探探脈，又摸著下巴想了想，就跳下床出門去尋到嚮導，提出了需燒水沐浴的要求，定要對方給自己解決。
這般指使人在練女俠眼中並無不妥，那年輕嚮導紅著臉略尷尬地去解決，又紅著臉略尷尬地來告知都解決好了，這期間練女俠早已經吃飽喝足，就去暢暢快快地沐浴了一把，沐浴完了卻未就此作罷，而是自己又燒了一桶乾淨熱水。之前她指使別人，不過是因為不熟悉這裡，如今看在眼裡都明瞭了，自然是親自動手也不需要外人幫忙。
而接下來她打算要做的事，就更不需要任何外人來幫忙了。
端著熱水進了小屋，榻上之人仍在沉睡，雖說床板硬邦邦但也好過坐在駱駝上蜷著身休息，所以此刻榻上女子睡得表情很是舒展，彷彿好夢正酣。
這般表情讓練女俠放下心來，於是她放下水閂上門，接著挽起袖三下五除二就將對方衣物扒了個乾淨，從頭到尾動作利索眉也不抬。很好，瞧著榻上無知無覺睡相頗佳的女子，少女點點頭，不無滿意地想，這兒氣候乾熱，倒也不怕她這樣子著涼風寒，自己便可以慢慢地動手了。
練女俠當然不是要動手做甚麼非禮之事，好吧此刻的她也不知眼前人是可以非禮的……練女俠只是單純想替對方擦拭一把身子，昨夜兩個人都是風塵僕僕的，抱著一起睡倒也沒啥，但如今她已經沐浴完畢，這人當然也不能髒著，擦乾淨，縱使今夜仍舊不醒，今夜自己也可以好好繼續抱著她睡。
當事人無法抗議，此刻練寨主怎麼想就怎麼做可謂毫無阻礙，於是在滿意地看了看後，轉身擰好熱巾就下了手，她不怎麼會做伺候人的事，也不覺得這是在伺候誰——這還不全是為今夜的自己能抱得舒服著想麼？
但不覺得歸不覺得，幫人擦拭身子到底也算技術活兒，由沒經驗的練女俠做來難免缺章法，好在榻上的身子軟軟任憑擺佈，練女俠隨心所欲左一下右一下，且擦且觀察，覺得哪兒沒幹淨就再絞把熱水擦拭一次，如此這般弄了好半天，總算覺得是差不離了。
嗯差不離了……應該是吧？沒伺候過人的練寨主破天荒覺得略不自信，又不能去問別人意見，就又左瞧右看了一番，最後索性低下頭，湊到那纖細的頸側閉目嗅了一嗅。
很好，沒有任何塵土的氣味，入鼻的是清爽乾淨的水氣，混合著熟悉的人的氣息。每個人都有獨特的氣息，這微弱卻又鮮明的氣息就是獨屬於這人的，打初次的近距離接觸之後，便已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中。
本意只是想靠嗅覺來確認勞動成果，卻不曾想無意間勾動了幼年的那一份回憶，相同的氣息和動作令閉上雙目的少女一時間彷彿回到過去，她有些茫然地再輕嗅了幾下，然後隨著記憶中的動作更湊近一點，就將雙唇貼上那白嫩，品了一品其中滋味。
舌尖觸及的依然是令人喜歡的柔軟細膩，一如當年洞中的那個寒夜。
味道是久違的味道，雖不再有幼年那撕咬下肚的嗜血衝動，卻依舊捨不得這份滑滑軟軟的口感，如今的練女俠仗著都是自己人，更仗著對方正沉睡，肆無忌憚地品了好一會兒，直到掌心無意中觸到別處帶著涼意的肌膚，才似有所感地睜開了眼。
用熱水擦拭之後，這身子反而容易變涼了，繼續下去若害得生病就得不償失了……雖是這般暗忖著，但她卻並沒第一時間起身，反而繼續在那頸邊流連了一會兒，只是伸出手摩挲了泛著涼意的肌膚，似乎覺得這樣就可以延長片刻時間。
掌下的肌膚也很舒服，這卻並非久違，前不久看傷時還撫過，那時候覺得她乖乖讓自己瞧傷已然不錯了，但果然今日這般才算是真正不錯。看，放鬆了任自己擺佈也不會少塊肉，最多脖頸上多了幾個小紅印而已，卻不知平日為何每次都遮掩，其實胸前有甚麼好遮的……忖到此，練女俠故意多看了幾眼平日不準看的地方，甚至想報復性地在其上也啄幾下，但最終還是悻悻作罷了。
若是別的地方有紅印，多半醒來會被發覺吧，然後這小氣到連看都不給看的傢伙一定會羞惱無比——雖對這種羞惱多有不屑，而對方亦從未因此發過火，但練女俠不為何就是不願意將之惹到那一步，或者正是因她不會隨意發火，所以她才不願意惹惱她的吧，憋著多難過啊……
平白生出這些念頭自然是掃興的，沒有了興致的練女俠這時才站起身繼續之前動作，她取過一旁早備好的乾淨衣物利索地替對方換上，然後就端盆準備出門去倒掉水，神態自若間全不認為之前舉動有任何的不妥。
只是，在闔上門時，看著那榻上繼續安靜休息的女子，少女輕輕笑了笑。
她從頭到尾無知無覺這一點，也是一如當年啊。
作者有話要說年的最後一天，大家新年好，咱雖然無節操，但還是有底限的，所以更新了……OTL
大王其實不是流氓，一些在竹纖角度的小事對練大王是有直接而連貫的影響的，所以一月份應該還會更更番外，至少把這個連貫性完成才好安安心心的斷年更吧，咳，全當還12月欠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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