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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沒完

2025-11-07 作者:八千歲

沒完

大雨依舊在電閃雷鳴中肆虐著大地,雨水嘩啦啦兜頭澆下,順著面頰肆意流淌,連睫毛上都在不斷滴著水,這使人幾乎睜不開眼,感覺十分難受,偏又騰不出空去擦拭,因為全部的餘力都用來鉗制她了,手按著手,身壓著身,唯恐一不留神,這個人就掙脫出去再一次脫離了自己能觸及的範疇。

即使身下的人好似暫時沒反抗的意思,誰知道這暴脾氣下一瞬會怎麼樣?

不過,比起前幾天那般的相處方式,反倒是這般怒形於色甚至舉止極端的暴戾更能令人安心些吧……雖說此刻脖頸還泛著一圈鮮明的疼痛感,嗓子也噁心般地不舒服著。

但是,也算值得。

這一年多來,一直都以為,那滿頭白髮就是阻隔在我們之間的唯一原因,是令她對我寧可相識不相認,甚至在揭穿之後毅然轉身離去的罪魁禍首。

而如今,在這暴雨滂沱之夜,在她一番過激舉止之後,才驟然發現,或者主因並不僅僅如此。

若一個人自幼驕傲自負,連想也從未想過會經歷那些打擊,卻在措手不及下被傷得如此深,如此重,如此徹底的絕望與悲痛,那麼在之後會覺得心有餘悸,以至於有些後怕起來,不想再經歷一次,也算無可厚非吧?

從未想過練兒可能是如此,但轉念一想,其實又合情合理。

在面臨註定的分別時,搶先劃下界線,甚至撕裂關係拉開距離,只是因為不想面對那無法承受的一幕。

她說得一點不錯,我倆之間,終究還會再失去彼此,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可是……

輕咳著,終於緩過來了氣,甩甩頭勉強去掉些面孔上的雨水,然後睜眼,看她。

有千言萬語,但此刻需得句句斟酌,接下來或者就是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對話,面對的是一個最執拗不過的人。

“其實,我剛剛在想,說不定你說的很有道理……”心中謹慎,開口卻顯隨便,水珠很快又匯聚滴落,於是不自覺地眯起了些眼,平靜道:“若可以選死法,那麼於我而言,死在你手裡沒準是最好的……但可惜,轉念又一想,這世間誰都可以殺我,唯獨你,沒有這個資格,練兒,你沒資格殺我。”

她不回答,唯獨嘴角噙了冷冰冰地一抹笑,彷彿對這話極不以為然,連回答也不屑。

也不去理睬那神態,既不回話,我便只顧按住了她繼續說自己的:“覺得這話可笑麼?但莫忘了——我不喜歡你死,所以今後都會保護你不死的——雖然說這話時你尚年幼,但堂堂練霓裳,說話總是不會反悔的吧?既要護我,就不能殺我,是不是這個理?”

往事重提,不過是小心翼翼地激將,果然,身下的人聞言眼中一凜,終於哼哼冷笑出了聲,開口道:“以前?虧得你還有臉提以前!原來也還記得一點以前的話麼?可縱然記得,我對你說的話你何時有真正放在心裡過!”

“一字一句,從未忘記,都在心裡。”平心靜氣,卻是斬釘截鐵的肯定。

“好!”這樣平靜的回覆似乎只能換得她越顯忿忿,說話也就愈疾:“好!既然你說記得,那曾經我還說過甚麼?我練霓裳不要任何人保護,我要你在身邊,不是為了要你捨命護我——這你可記在心裡了麼?記在心裡了麼!”

嚷到最後,她激動抬起了身來,幾乎要從我手中掙脫,即使是在視野不良的漆黑中,也能清楚看見那雙眼眸中的情緒,憤恨有之,傷痛有之,委屈有之,還有些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我承認自己是故意的,哪怕是憤怒的宣洩,也算一種交流,好過苦苦揣摩猜測。

只是這樣的點火,卻也不能太過,否則便是不可收拾。

“……對不起。”

所以之後選擇這樣回答,換來的則是她譏嘲地勾起嘴角:“曾經我也說過,不要老跟我來對不起這一套。”

“是,我記得。”點點頭,並不打算再激她,大致都已明白了,接下來便是自己的問題,要短時間裡想出應對並不容易,於是唯有先含糊拖上一拖:“不過當時候這樣說時,你是不怨我的,既不怨,當然也不必說甚麼抱歉。可如今你卻是有怨的,不是麼?那我就應該對你說對不起,哪怕說了也無濟於事,練兒,我……”

“哼,你也知說了無濟於事!”孰料這一句引來頗大反應,以至於她又是用力一掙:“時至今日,區區道歉有何用?放開我!我倆無甚好說的!”

感覺到反抗,趕緊手上加勁!

其實如今她身手比我高出不知多少,若然真要掙扎,只怕兩個竹纖也按不住,可此刻雖也倍感吃力,但總算還能禁錮得住她,心中又怎麼會不明白?於是咬唇與她角力之餘,心情反而輕鬆了些,一句話便就此脫口而出:“練兒,我並非為了有用才說對不起的!”

大概是因為不明白,這一句讓身下正擰巴的人稍稍頓了一頓。

正該乘此機會。

“我道歉,是因為覺得抱歉,若你不願意接受也好,但是練兒,有些事,你似乎誤會了,而我必須說清!”索性就此將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恰逢夜空中雷鳴陣陣,不由得就跟著放開了嗓門:“你要明白,我從未想要捨命去護你,從未想,一次也沒有!”

這既是心裡剛剛醞釀對策的結果,也是的的確確發自內心的聲音,伴隨著轟鳴滾雷一起大聲出口時,身下的人明顯怔了一下。

“練兒……我是不想死的,我怕死得很,你忘了麼?打一出生,伴隨我的便是個關於生死輪迴的夢,夢中的死亡很冷,可怕而絕望,所以當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有命在時,我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好好活著。”

這次換了低聲呢喃,貼近她,目光糾纏著目光,看得見雨水由自己髮梢滴滴落下,濺在她的鼻尖上:“而當有了你之後,我更是想活著,好好與你一道活著,記得麼?你的承諾,一生一世獨屬彼此,我喜歡你那麼久,如此美好的諾言,盼了那麼久終於盼到了,就算告訴我死後能羽化成仙,我也絕對捨不得去死,我捨不得的,練兒。”

她雖不再掙扎,卻也並不接話,遠處微弱的火光,映出了那雙眼眸中滿滿的……不信。

這樣的目光刺得人心中生疼,卻又無可奈何。

“我知道,只怕自己在你心中早沒了甚麼信用。”苦苦一笑,不錯,事實勝於雄辯,無論再怎麼懇切,自己終究在她眼前死去了:“這些年是出過幾次狀況,對此我無可辯駁……但我想告訴你,練兒,無論是身陷沙海中,還是身中數劍後,當自認必死無疑時,其實我都很害怕,我不想死,更不想讓你看見我死,出狀況,只是因為世事難料,上一瞬談笑風生,下一瞬血光之災,你是江湖中人,這道理你該比我更明白……”

“我,不,明,白!”她終於開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我只知道,你不逞強,便絕不會有那些事!”

“逞強?目睹心愛之人有難時的情急施為若是逞強,那該怎麼做才正確?”沉聲反問道:“換你,你會如何?練兒,我只是做不到對你的安危視若無睹,這與強弱生死無關。”

“這麼說,之前種種,你並不後悔?”身下之人危險地眯起了眼。

讀得懂這眼神中的含義,所以明白,若想令局勢有所好轉,這個時候選擇服軟才是上策,然而……

“我只後悔做得不夠好,不夠圓滿,但是,並不後悔之前做了這些。”

明明是關鍵檔口,偏偏不知為何就是不想哄她,我順從了自己的本心,然後看見那雙眸中的溫度漸漸冷下去。

“那便還有甚麼可說的?”她雙臂一掙:“放開。”

手上又較起了勁,這次換自己對她一字一頓道:“就,不!”

之後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彷彿再勿須語言,而是各自攢足了勁要以這角鬥來展示心底的決意。與上回的大幅度掙扎不同,這次練兒的動作不激烈,但施力明顯態度堅決,卯足了全身力道也漸漸桎梏不住她,只能眼看著那手腕一點點從自己的掌下襬脫了出來。

終於,借了雨水的溼滑,她的雙手驀地徹底得了自由,接著立即起身展臂一撥,想將我從她身上推開!

對此早有準備!在被她擺脫的一刻,自己已主動閃身,堪堪避開了隨之而來推撥,且不退反進,彎身從側面一頭撞進她懷裡,攔腰一抱擁個正著!

因這一撞之勢,我倆順著草坡滾了兩滾,來不及停下,下一瞬已有拒力在試圖掰開我抱在她腰間的手,這勁道很足,不能與之力抗,所以較勁之餘倏地主動一鬆,卻立即換了個位置緊緊抱住!

若鬆手,下一刻沒準就會失去她,所以怎樣都好,自己絕不能讓她擺脫!

這與其說是角力,倒不如說變成了撒賴,左右練兒不能真下手使重招,縱然是無賴行徑卻也十分行之有效,倆人就這般一個竭力要擺脫,一個死命要糾纏,偏偏彼此都不說話,悶聲在傾盆大雨的草原中抱做一團滾做一團,漆黑中偶爾有閃電驟亮天際,餘光瞥見地上映出了糾纏不清的黑色投影,恍惚有些似曾相識。

幾次三番的纏鬥後,終於,除了風雨雷電交織的動靜外,有聲音在曠野中驀然響起:“放手!為甚麼不放!留我做甚?”她好似再壓抑不住,猛然爆發了一般,“是!你沒做錯,那錯的人就是我了?好,既是彼此相怨的,那還留我做甚麼!啊?”

這爆發不但來得突然,而且與原本預想的全然不同,發懵之餘,幾乎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掀翻,她終於出掌了,這一掌斫在肩上,雖不至於傷人,卻令得手臂痠麻不已,驟然消自己去不少力道,差點兒就真讓她掙脫開去!

心中一急,索性也轉守為攻,用身子壓制之餘屈肘抵住她肩井穴,硬令其起不來身,腦中也來不及多想,只昏頭昏腦回道:“你說甚麼?甚麼彼此相怨?練兒,我弄不清楚了!”

“不清楚?剛剛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你便是覺得我好打架好惹事,每次累你情急累你受苦不是麼?我怨你逞強出頭,你怨我拖你入險,還不是彼此相怨是甚麼!”

那面上除了冷笑沒有其他,那聲音是如此咄咄逼人氣勢洶洶,但若沒聽錯的話,在滿滿的指責中,唯獨一絲尾音竟似帶了……嗚咽。

心中一驚,自己當然全沒有這意思,而她卻口口聲聲聽出了這層意思,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她的心中,早就已經先入為主埋下了這一層意思,以至於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練兒,我的練兒,她何曾這樣疑神疑鬼過?何曾這樣妄自菲薄過?何曾這樣自怨自艾過?究竟……這一年多來她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過活的?

醒悟過來,心中各種情緒霎時擠做一堆,很想好好摟住她,好好對她說話,化解她的所有煩憂,但眼下現實卻是雙方掙扎拉扯得越發厲害,無論怎麼大聲疾呼道自己從未埋怨過她,練兒就是聽不進去,或者她根本就不想聽這些解釋,她只想離去,擺脫這些大喜大悲的折磨,擺脫我這個毀去了她與生俱來的驕傲與自信的禍害!

口說無用,體力有限,眼看局勢即將失控,自己就要拉不住她!情急間血往上湧,思維空白,再也沒工夫多想,憑著莫名燥熱本能地抬手一扇而下,就聽得曠野中“啪——”地響起脆生生一記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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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不錯!我認了!是,我就是怨你的!當你拗著一定要獨自上武當的時候,當你拗著一定要教訓武當門人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你圖痛快拗著一心要和別人打架,圖省心拗著一定要將我留在所謂安全地時,我都是怨你的!我怨著你練兒!你滿意了吧?!”

與巴掌聲一氣呵成的,是這番聲嘶力竭的吶喊,原本只為了讓她聽進去才順勢而為說的話,到了最後,竟連自己也覺得喊出的就是心聲的一部分。

不是沒有生過她的氣,相反,好多次,氣惱,甚至憤怒,原本以為事過境遷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其實,都還偷偷埋藏著。

嘶喊得很大聲,所以嗓子很疼,而手心更疼,火辣辣直讓人想哭。

可那個捱了一巴掌的人,卻不知為何,躺倒在地,如今反倒顯得十分平靜。

只是平靜之餘,那眼神卻很冷,冷森森到缺了生機,簡直如同一塊死沉沉的萬古寒冰。“都說完了?”見我停下來不再言語,她便如此介面道,這聲音也是冷的,聽到耳中,比此刻打在身上的陣陣冷雨更缺乏溫度。

她在絕望,不知為甚麼就是清楚懂得,這是練兒的絕望,剛剛那一番親口承認的話,無疑將她逼到了絕境邊緣。

“沒完。”所以這麼回答,輕輕拉起了她的右手。

拉起她的手,一圈圈解開那腕上佩戴的紅緞護腕,衣袖於是順勢滑落,露出一截潔白無瑕的小臂來,就輕輕拉這手臂湊到頰邊,蹭了蹭,再看了身下之人一眼,然後啟唇,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牙關收攏時有些微微地顫,但並不影響自己狠狠用力,一噬入骨。

直至口中滿是腥甜。

暴雨依然,雨水和漸漸滲出的殷紅混在一起,順著那截潔白手臂蜿蜒而下,最後滲入了衣料之中,而手臂的主人卻從始至終連眉也沒抬一下,彷彿這殷紅根本是屬於別人的,與自己毫不相干。

也沒指望這簡簡單單的一噬能讓她動容,咬得滿意了,便鬆開了牙關,借黑夜微光看了看那傷口,並不打算包紮,只轉過來也亮給她看了看,然後笑道:“風水輪流轉,想不到我也有朝一日,會在你身上留下這樣的痕跡。”

她不搭理人,但其實目光卻不由往那傷口上轉了一轉,不再如剛剛死沉。

這樣的反應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所以再輕輕一笑,柔聲道:“我說過,你的話我都記得,一字一句都在心裡,所以當然也記得,你曾說過我倆之間,若誰敢隨便分離,正該見面一次就咬一次,次次都要見血才好,對麼?”

這麼說著,拉起她另一隻手搭在了脖頸間,那裡有一個淺淺痕跡,只有她知我知。

當冰冷的手指觸到頸間時,感覺得到有微弱的**,不知是屬於自己還是她。

“你怨我也好,我怨你也罷,再怎麼怨,當面撒氣就是,唯獨不準隨便舍對方而去,否則,不是你咬死我,就是我咬死你。”俯低身子,也挽起衣袖,將自己手臂送到她唇邊:“所以,你要撒氣便撒,但記得,我愛的是你,怨的也是你,如若你亦如此,那麼愛怨都在彼此身上,怎麼能完?註定了,此生沒完沒了。”

吐出最後一個字,然後徹底閉上了嘴。

風雨飄搖的曠野中,一時間餘下的只有靜默與等待,那麼恰巧,就連不安分的夜空中也一時沒了滾滾轟鳴,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最後的手段也已經使出來了,除了等待,已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了。

脖頸間的冰冷在不自覺般摩挲著,這給人希望,也令人心疼。以前從不知道,一貫體溫比常人略高的練兒,指尖竟也會有如此冰冷的時候,正如以前從沒有見過,一貫自信滿滿做事果決的練兒,神色竟也會有如此茫然的時候。

或者是不喜歡這樣的茫然給人看見,又或者只是因為雨水會滴落眼中,最終,她閉起了雙目,並且思忖甚麼難題般,蹙起了眉峰。

剛剛還在說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也打定主意要等待她的答案,但眼見這幅模樣,不知不覺,就又想撒賴了。

撒賴便撒賴吧,這麼想著,便縱容自己低下頭,輕輕啄起了那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只是輕啄,很輕很輕,輕到她似乎對此無知無覺毫無反應,只不過,那在頸間摩挲的觸感漸漸有些重了起來,而且,似乎沒那麼冰冷了。

忽然,毫無徵兆地,那手指的摩挲微微一頓,隨即就化做在後頸惡狠狠地一摟一壓,完全沒法反應,之前半俯低的身子整個失去平衡跌了下去,甚至都來不及看見那雙眼眸睜開,只知道已跌進了一個懷抱!而唇與唇徑直撞在了一起!

帶著跌勢的衝擊,或者是此生以這種形式撞得最狠的一次,似乎都聽得到牙齒與牙齒磕碰時的砰然作響聲,有一股酸楚霎時沿著鼻樑直衝上腦門,是真掉淚了,不過,卻不是因為疼痛。

壓住自己後頸的那人依舊一聲不吭,只是吻,貨真價實的令人窒息的吻,舌尖嚐到柔軟,火熱,疼痛,腥甜,還有一點點鹹味和清涼摻雜其中。

最後一種,是雨水的味道。

我們在雨中所失去的,終於,又在雨中尋了回來。

這章不滿意,貌似沒能將心裡構想完全釋放出來,可又沒時間了,大家權且先看,將來有空咱可能會再修……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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