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望著二皇子的狼狽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拂塵柄上的老包漿,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那嘆息混著殿內未散的檀香,輕飄飄地漫開。
有點兒惋惜!——
這二皇子,終究是太不瞭解太后娘娘的心思了。
太后對和親之事,本就是滿心的矛盾與隱忍。
她打心底裡不喜歡這般用皇家女兒的終身幸福,去換取邊境安寧的交易。
更不願意看著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遠嫁他鄉,骨肉分離,在異國他鄉看人臉色、受委屈。
可身為大燕太后,她肩上扛著江山社稷的重擔,明知是苦果,也只能強壓著心疼,逼著柔嘉公主應下和親之事。
那是權衡利弊後的無奈之舉,是為國為民的犧牲,縱有萬般不捨,也尚有“顧全大局”的理由支撐著她。
可二皇子偏要畫蛇添足,提議再添兩位公主。
這便觸了太后的逆鱗。
太后娘娘或許會對宮中公主有所偏愛,或許會因母家背景厚此薄彼,甚至對某些性情頑劣的孩子生出幾分不喜。
哪怕她極其討厭的孩子。
在宮鬥之中死了,犧牲了,那也是肉爛在鍋裡。
可再如何,大燕的金枝玉葉,皇家血脈。
將她們當作籌碼,一股腦地送往外邦。
在她看來,不是邦交的誠意,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向來是個內外分得極清的人,護犢子護得緊。
就像薛家大小姐,只因是她自家人,是她能牢牢掌控、信得過的人。
便被她護得嚴嚴實實,連皇帝都要讓三分。
在太后眼裡,自家人的體面,便是皇家的體面,便是大燕的體面。
而體面二字,在她心中,比天都大。
接二連三地送出公主,傳出去豈不成了笑柄?
說大燕無人可用,只能靠犧牲女兒來求太平?
這般事情,便是說下天來,也實在太過不體面。
太后是個極要臉的人!
如何能容忍這般有損皇家威嚴的事?
皇后僵在原地,珠冠上的東珠隨著急促的呼吸簌簌顫動。
眸子此刻盛滿了驚怒,幾6乎要噴出火來。
老太婆也瘋了!
她還活生生立在這殿中,身為中宮皇后,親眼看著自己的嫡子被當眾掌摑。
那“啪啪”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抽在她的臉上,狠狠踐踏著她的尊嚴。
這是把她當甚麼了?當空氣?當那任人拿捏的擺設?
眼裡還有沒有她這個皇后,有沒有皇家的規矩?
何況滿殿皇子、內侍、嬤嬤都瞧著,這般羞辱,讓她往後如何在宮中立足,如何抬頭做人?
皇后氣得七竅生煙,胸口劇烈起伏,指尖死死攥著錦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恨不得當場掀翻面前的香案,衝上去對著那兩個動手的內侍,對著那高高在上的太后,狠狠撕打幾下。
宣洩心頭的怒火。
可目光掃過殿中的眾人,掃過太后身邊虎視眈眈的嬤嬤,掃過沉默不語的皇帝。
她又硬生生壓下了這股衝動——方便動手的人不在跟前。
眼前這些人,個個都是她惹不起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在這深宮之中,忍字當頭,哪有甚麼不能忍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忍了這麼多年,從青澀的宮妃忍到如今的皇后。
早已把“隱忍”二字刻進了骨子裡,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老太婆,你今日如此待我母子,總有你求著我的時候!
你裝病吐血博同情,回頭我便讓你真真切切嚐嚐病痛的滋味。
這麼大歲數了,死了倒也乾淨,省得在這宮裡作威作福,礙著我們母子的前程!
心底的恨意如毒藤瘋長,面上卻瞬間換上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
皇后抬手,用錦帕輕輕擦了擦眼角擠出來的幾滴清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哀求:
“太后娘娘?您饒了他吧!”
她膝行兩步,跪在地上,姿態放得極低:
“他年輕不懂事,行事莽撞,您教導他是應該的,兒媳絕無半句怨言。”
“可他如今也長大了,已然幫著皇上辦差。”
“臉上帶著這般傷,回頭若是讓大臣們瞧見了,丟的豈不是咱們皇家的臉面?”
皇后娘娘太清楚太后的軟肋了——
愛臉面,重規矩。
她特意往這上面說,便是想戳中太后的要害,讓她顧念皇家體面,饒過二皇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太后竟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沒理會她的求情。
反而轉頭對著身邊一位貼身嬤嬤,語氣平淡無波:
“我看他還不服得很,你來說說,為何打他?”
說罷,太后向後一靠。
另一位嬤嬤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身子。
取過乾淨的錦帕,輕輕擦拭著她嘴角未乾的暗紅血漬,動作恭敬又謹慎。
被點了名的嬤嬤,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人,平日裡跟著太后見慣了風浪,言行舉止都學著太后的模樣。
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板,繃著臉,眼神凌厲如刀。
先對著還被內侍架著的二皇子象徵性地行了一禮,隨後便開口說道。
語氣刻薄又威嚴,竟學了太后的十成十神韻:
“一個公主不夠,便湊三個?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和親乃是國之重禮,關乎邦交體面,可不是市井買賣湊數!”
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
“你把皇家的金枝玉葉當成添頭,趕著往西夏送,是嫌咱們大燕的皇家顏面沒丟夠。”
“想讓天下人都笑話咱們大燕無人,只能靠犧牲女兒來苟且偷生嗎?”
這番話,字字誅心,像針一樣扎進二皇子的心裡。
他本就被打得暈頭轉向,此刻聽著嬤嬤這副刻意佯裝高貴、實則刻薄至極的模樣。
更是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掙扎著想要反駁,臉頰的劇痛卻讓他說話都漏風,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你……你一個奴才,也敢教訓本皇子?!”
“本皇子是為了邦交……為了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