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來,父皇扒母妃衣服的時候,對母妃的詰問,亦是這般輕描淡寫卻藏著雷霆之勢:
“你是不是想穿我這件衣服?”
當時就把母妃嚇壞了。
當然自己也是擔心。
本來還想著趕緊立一大功勞,好讓父皇不要因為母妃苛責自己。
沒想到功勞還沒到手。
轉瞬之間就輪到自己了。
難道父皇對他們母子的疑心已深到忍無可忍,要趕盡殺絕?
不給自己一點兒彌補的機會。
這些個想法一冒出來。
徹骨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爬。
額頭“咚咚”往金磚上磕,血珠混著冷汗滲出來,暈在冰冷地面:
“父皇!求父皇恕罪!兒臣絕無半分妄念啊!”
“求父皇恕罪。”
“……”
“求我?”
反而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疑惑,
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誰。
二皇子心口一窒,嘴上下意識回道,
“是的!求……父皇!”
說完此話,他屏息等著後續,實在是剩下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卻聽那聲音頓了頓,自答道:
“乞丐?乞丐也能當皇帝?”
父皇的回答前言不搭後語。
但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針,讓二皇子摸不著頭腦。
伴君如伴虎,越這樣越恐怖!
輕描淡寫的問話,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二皇子渾身抖得像篩糠,後背的冷汗把錦袍浸得發潮。
不敢回頭看皇帝的神色,更不敢瞥鳳榻上太后鐵青的面容。
只死死盯著地面磚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甚至能感覺到父皇的眼神一直在自己的身上巡視。
這種被老虎一直看在眼裡的,感覺實在是讓人如同跪在針上。
太難受了!
太害怕了!
“乞……丐?”
“哪來的乞丐?”
他無意識地重複,喉結滾動間忽然渾身一震——如遭雷擊般豁然開朗!
定是天幕上沈若曦那老師胡謅的渾話,說甚麼“乞丐也能當皇帝”,引得草民狂歡,竟被父皇記在了心上。
此刻分明是拿這話敲打他!
該死的!氣煞我也!
想通此節,二皇子心頭的懼意消了大半,反倒生出幾分底氣。
不管是敲打還是考較,這乞丐稱帝的渾話絕無可能成真,只要好好辯解一番,總能過了這關。
他猛地抬頭,胸腔裡的氣血翻湧,身子晃得急切。
藏在衣襟裡的玉碟畫冊本就被磕頭晃得鬆動,此刻隨著這一動,“啪嗒”一聲重重摔在金磚上。
殿燈的光暈灑在畫冊封面,羊脂玉的邊緣泛著冷冽的光。
二皇子抬了半截兒的頭盯著玉碟畫冊定住了。
哎呀!
真是天降甘霖及時雨啊。
救命恩人來了!
這玉碟畫冊,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它此時掉出來,就是提醒自己。
剛才一事又一事,連綿不絕的,自己差點忘了這件大事兒。
只有這件大事能救自己了。
正好趁此時機把和親選人之事說了吧。
也好轉移一下父皇的注意力。
因為父皇此時說話玄機太深,自己實在是無法把握。
哪怕一字一句的揣摩,也是揣摩不透。
一招不慎,說的做的哪裡不對,可就遭致大禍。
尤其是二皇子順著掉落的一疊畫冊,看到了地上碎了的鳳凰佩,還有被父皇踢爛了的椅子。
讓人不寒而慄。
父皇怒火正盛,自己還是儘量不招惹為妙。
其他的功勞不敢保,但是和親,選公主這事兒,在朝堂之上,這是得了褒獎的,薛大人都同意了的。
這個功勞是妥妥的。
這時候一定要拿出來說。
有這個大功勞墊底兒,希望父皇能夠息怒吧。
這般盤算著,他僵著的脖頸緩緩回落,指尖悄悄攥緊衣襬,連額角的疼都淡了幾分。
他隨即磕了一個頭,然後悄悄的伸手去拿玉碟畫冊。
誰知道皇帝陛下的眼睛也隨著他的動作看到了玉碟畫冊。
還有地上的狼藉,碎裂鳳凰佩,還有……
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布條子一般的裙子。
越看越皺眉。
不知為何,突然彎下腰伸手……
皇帝陛下這一伸手,二皇子又不敢動了,甚麼意思?
父皇也要拿玉碟畫冊?
如果父皇先拿到手裡,自己還怎麼進言?
不能單憑自己嘴說吧。
十五公主,還有其他的幾個待選公主,打架把臉搞成那個樣子。
不能讓父皇和太后娘娘看見。
看見了,指定怪罪母后,那自己的功勞也就變成苦勞了。
如今只能憑畫冊選人。
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二皇子急了,下意識地猛地往前探手。
就盼著能搶在父皇之前把畫冊攥進手裡。
可皇帝的手竟越過畫冊,身影往前邁了兩步,彷彿沒看見他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
那雙雲紋皂靴徑直落下,重重踩在他探出去的手背上。
“唔!”
鑽心的疼從手背蔓延開來,二皇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敢怒不敢言。
只能死死咬著唇瓣,眼睜睜看著那隻靴子碾了碾,順帶將底下的玉碟畫冊踩得褶皺不堪。
另一隻腳則踩著碎裂的鳳凰佩,碧色殘片被碾得更碎,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敲在二皇子的心上。
二皇子傻眼了。
手被踩的劇痛,讓他恨不得喊出聲。
但是,他不敢!
父皇這是要幹甚麼?
為甚麼踩自己的手?
是懲罰嗎?
如此無聲無息的懲罰,自己怎麼辦?
忍了唄!
幸好自己跪著面對父皇還有太后娘娘。
身後的那些個公主皇子們看不到。
既然別人看不到。
自己也沒有必要嚷嚷出來,忍忍吧。
要不然惹了父皇,自己可不就是被踩了。
也許被打棍子了。
廷杖上身可不是甚麼好玩的事兒。
就這樣匍匐跪著的二皇子,手微微前伸,被踩在皇帝陛下的腳下。
一臉苦痛折磨,咬牙切齒。
十指連心,關鍵他的手還正處於抓玉蝶畫冊的階段,手微微屈伸著,蜷縮著,被踩著。
疼呀!
父皇也不嫌硌得慌嗎?
為甚麼一言不發?
父皇為甚麼不理會自己的求饒?
皇子忍著劇痛,在心裡不斷的抱怨,但是隨即他就不抱怨了,驚呆了,害怕了。
不是?父皇這是幹甚麼?
難道要親自打自己。
真要上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