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個“嗯”字也好。
可等啊等，等得天幕之上小郡主都該吃午飯了。
半點回應都沒等來。
【好你個沒用的東西！】
憋了半晌的火氣終於炸了鍋，粗糲的字跡撞得屏晃，
一個個是破口大罵。
【合著大夥兒替你瞎操心，你倒裝聾作啞！】
【真是窩囊到骨子裡了！】
另一個字跡跟著罵，
【神女走了是活該！換誰嫁你這悶葫蘆都得跑！】
【還指望你服軟留神女？我看你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還太子……你是太慫！】
【啊呸，啊呸，啊呸呸……】
集體罵人這事，只需要一個領頭打氣兒的。
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五花八門，男女老幼，南腔北調。
各式各樣。
尖刻的字跡像扎人的針，反正這也是天書，反正也沒人管，罵起太子了，那是個個踴躍。
罵太子，罵皇帝，又解氣，又能緩解壓力……
還覺得自己能夠凌駕於太子之上，一個字……爽。
簡直是夏天最好的補藥。
辛苦勞作之餘，隨口一罵。
愛誰誰！
比三伏天的冰激凌都能振奮人心。
農夫歇了鋤頭，蹲在田埂上戳著天書罵兩句；
婦人停了針線，湊在窗邊跟上；
就連街邊說書的先生，都暫歇了話本，飛快划著螢幕補罵兩句。
法不責眾的道理，誰都懂，這般難得的機會，這般解氣的集體活動，誰肯錯過？
打架的時候助拳最爽，罵人的時候跟風很酷。
【小殿下有你這爹，真是白瞎了神女的仙根！】
【就是！好好的神女，偏配了這麼個窩囊丈夫！】
【皇帝也糊塗，選這等繼承人，將來怕是要誤了天下！】
【可不是嘛，先前賜婚時何等風光，如今神女要走，連句挽留的話都沒有，皇家無情，果然沒說錯！】
一句接一句，罵聲纏纏綿綿，幾乎要蓋滿天幕。
日頭正毒，天幕上的罵聲正酣時，忽然竄出行急惶惶的字跡，像潑了瓢冷水：
【別罵了別罵了！】
緊接著，擔憂的字句跟著湧來，
【萬一真把太子罵氣絕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有的人罵的太髒太難聽了，真真能把人氣死啊。】
【那可是太子啊，不是二傻子，不是真乞丐。】
【咱們可不能光圖痛快嘴兒，忘了這事兒。】
【再者說，他可是儲君啊，神女雖走了，可小郡主還在天上呢！】
【終歸是郡主生父，神女棄夫！】
【這麼咒人家，總覺得不妥當，別出岔子才好！】
【說起來大家這麼罵，天幕司也不說阻攔。】
【真是奇了怪，官府就這麼聽著嗎？】
【也不知道養著他們幹甚麼吃的？】
【還得老百姓罵，老百姓自個兒勸自己兒。】
勸說的人們聲音剛落。
立馬有尖刻的字頂回來，卻少了先前的火氣：
【太子那慫樣，真有這大氣性？能氣著才算他有點血性！】
【這裡有沒有太子府知道訊息的呀？這太子爺到底生氣沒有啊？】
【太子府不能全死絕了吧，沒人吭聲。】
但這話剛落，就被更實在的顧慮壓下去——
【行了行了，彆嘴硬！】
【前頭那人說的對，天上還有小郡主呢！】
【可不是嘛！】
隨即又有話像驚雷，把人們雷住了，
【以後能掌大法器的主兒，咱們現在罵她親爹，這天書要是有記錄，回頭她翻舊賬咋辦？】
這話才是真威脅。
一語落地，先前翻湧的罵聲驟然啞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僵在半空。
街面上連蟬鳴都似停了半拍。
這天書神通廣大，能映出千里外的光景，記幾句罵人的話還不輕易？
法不責眾是一回事，真惹上未來能使喚法器的小郡主，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活著才能看天幕天書，死了只能進陰曹地府。
【要不……先別罵了？】
有人試探著遞話，字跡輕飄得像怕被人聽見，
【說不定太子壓根沒看著呢？】
【對對對，咱閉了嘴，省得脹氣！】
先前罵得最兇的也弱了下去。
就在天幕沉滯時，一行清亮的字跡跳了出來，轉了話頭：
【要我說，罵太子，不如盼小殿下長本事！】
【這話在理！】
立馬有人附和，
【他可是神女的娃，骨子裡帶著仙根，將來定比那窩囊爹強百倍，說不定能親自把親孃哄回來！】
這話像點了簇暖火，天書上的字跡瞬間活泛起來。
【可不是嘛！太子靠不住，咱就寄望小郡王！】
【等她長大了，去仙界尋娘，神女哪能不心疼自家娃？】
【比她爹頂用多了！太子連句軟話都不會說，小郡王要是撒個嬌，神女保準心軟！】
【盼小殿下平安長大，將來有能耐尋回孃親！】
【那指定的呀，你們看看天上的小郡主，古靈精怪，那小郡王更是差不了。】
【定然如此。】
【願小郡王聰慧康健，比爹孃都有出息！】
字句裡漸漸漫開溫軟的盼頭，先前的火氣被小心翼翼壓下去。
滿屏都是對著小郡王的唸叨，連日頭都似柔和了些。
【你們也真是的，小郡王才多大點？奶氣還沒褪呢，指望他尋回神女，猴年馬月才能等得到！】
【指望他長大，我們都死翹翹了。】
這話一出，先前扎堆盼小郡主的字跡頓了頓，不少人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娃娃家還得靠人哄著，哪能扛得起這事兒？】
【要我說，不如盼神女自己回心轉意！】
【我看神女是個心軟講理的，斷不會真不管太子和郡王！】
這話像引了線，話題忽而就拐到了仙界的師生禮數上——
【先前見神女同學跟先生懟來懟去，半點恭敬沒有，也就神女規規矩矩的！】
【她還特意告誡同窗，說先生講的都是有用的，這才是懂禮的樣子！】
【說到這我就納悶了！】
【仙界哪兒哪兒都好，吃的喝的，用的，玩兒的……就是這規矩，一塌糊塗！】
【哪有這樣的？先生沒個先生樣，學生沒個學生樣，簡直亂了套！】
【可不是嘛！先生讓請家長，學生居然說能僱一個，這也太荒唐了！】
【換在咱們人間，敢說這話準得挨板子，直接逐出學堂都不虧！】
【天地君親師，師就是長輩！哪能跟長輩這麼頂嘴？先生說一句，學生懟十句，還振振有詞，真是沒規矩！】
【不尊師長、不敬祖學，這等行徑要是擱在咱們這兒，早被鄉鄰戳脊梁骨了！】
【也就神女明事理，壓根沒應那換家長的事！】
【對比下來，神女的禮數真是沒得挑。】
天書之上，開始了新的一輪對於規矩，倫理的討論。
……
而此時的慈寧宮，二皇子跪的腿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