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一個人,將來若是真的登上了帝位,會不會也像如今的陛下一樣?
說扒人衣服就扒人衣服,說耍橫就耍橫。
那該多荒謬,多可怕。
如果……她只是說如果。
如果她真的嫁給他了,成了他的太子妃,甚至將來的皇后。
而她的夫君,最廣為人知的形象,竟然是今日這般,跪在大殿之上,卑微地求著別人打他一記耳光。
想到這裡,薛明珠的眼角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二皇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便又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收回。
實在是……不可想象。
而且,此時二皇子佝僂著背、狼狽不堪的跪著的身影。
與蕭祁佑挺拔如松、紋絲不動的站姿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連提都沒法提。
兩個人,兩張面孔,兩個形象,不停的在薛明珠的腦海裡轉來轉去,此起彼伏,此消彼長。
那個蕭祁佑,永遠都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樣子,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偏,他說過的那些話,卻總能莫名地讓人安心。
“明珠小姐,你放心。”
“明珠小姐,沒有問題。”
“明珠小姐,我會解決的。”
低沉的嗓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哪裡像現在……此時此刻的二皇子,那般的卑微可笑。
不只是可笑,是可大笑。
薛明珠垂眸看著自己素白的指尖,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撫摸臉的痛感。
看,臉被打了。
不只是臉痛,也會心痛,手也會痛。
女孩兒家十指連心,渾身是臉呢。
今兒她在慈寧宮門口接駕,親眼瞧見了那一幕——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陛下竟毫不顧及體面,一把揪住皇后的衣領,硬生生扒扯著她的鳳袍。
言語間盡是羞辱,耍盡了帝王的威風。
那可是皇后啊!是一國之母,是站在後宮之巔的女人。
那也是她薛明珠一步步想要靠近的路。
雖說皇后孃家的家世,遠不及薛家這般煊赫,可再差,也是皇后,何至於被君王如此折辱?
連最後一點尊嚴都不剩。
想到這裡,薛明珠心底竟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可這一點點同情,會讓她萌生出要幫皇后說話的心思嗎?
不會的。
她誰也不會幫。
因為他們的委屈,明明白白擺在所有人面前,滿宮的人都看得到。
就算她不說,也總會有人為他們抱不平,總會有人記得今日的屈辱。
可她的委屈呢?
薛明珠的委屈呢?
誰能看得到?
誰能幫她說一句公道話?
人人都以為她是薛家嫡大小姐,養在太后身邊,恩寵無限,風光無限。
就連那些金枝玉葉的公主們,看向她的眼神裡,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
可誰知道,她過的是甚麼日子?
誰知道她日復一日,是如何忍受下來的?
非打即罵,小心翼翼。
那樣的日子,簡直度日如年。
當她咬碎了牙根往肚子裡咽的時候。
其他世家貴女正在暖閣裡花前月下,品茗聊天,笑談風生。
那些公主皇子們,正在御花園裡賞景玩樂,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如今,他們不過是受了這一時的委屈,便有滿殿的人看著,便有她這不相干的人生出同情。
她薛明珠,受了那麼多委屈,又何曾有人真正心疼過?
所以,她何必多事?
何必去參與他們的是非?
而且,自己如果幫皇后娘娘說話了,誰知道太后娘娘會不會生氣?
太后娘娘素來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若是她覺得自己胳膊肘往外拐,越過她去心疼外人,那份怒火,會不會盡數遷怒到自己身上?
等這些皇子王爺們一走,這慈寧宮便是她的天下,到時候她又會用甚麼法子來教訓自己?
雖說太后如今下半身癱了,行動不便,可她人老成精,心思歹毒,有的是辦法收拾人。
甚至把自己叫到跟前,當著眾人的面斥責打罵,以此立威,也以此發洩心頭的不滿。
但那個辦法,以後可不靈了。
她薛明珠,怎麼可能在同一個坑裡栽倒兩次?
如今再想把她叫到跟前去隨意打罵,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輕易觸怒太后。
現在主動湊過去,太后指定會把今日受的氣、憋的火,一股腦全撒在她身上。
更何況,今日的皇帝陛下,那雙眼睛看得人心裡發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眼神,瘋魔得像是被甚麼東西附了身,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
這樣的皇帝,誰敢招惹?
這話,她只敢在心裡想想,絕不敢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畢竟,她只是個弱質女流,面對這樣的瘋魔,心裡難免發怵。
這裡這麼多皇子……
他們都不敢輕易開口,她又何必出頭?
而且,天幕之上,那個沈若曦又開始說話了。
一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薛明珠就覺得難受。
無比的難受。
此時此刻,自己都跪在這裡,任人宰割一般,還有甚麼心思去替別人籌謀?
沈若曦……
一想到這個名字,一聽到她的聲音,薛明珠就恨不得咬牙切齒,將她碎屍萬段。
如果人生有後悔藥可買,她薛明珠就算傾家蕩產,也要買一顆回來。
她一定會在第一次見到沈若曦的時候,就派人想辦法弄死她。
那時候,她還是堂堂的薛家大小姐,弄死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女子,哪怕她懷著身孕,又能怎麼樣?
頂多就是被陛下斥責兩句,罰禁足幾日罷了。
可她呢?
她卻傻乎乎地覺得沈若曦可憐,想跟她交朋友,想了解這個與眾不同的女人。
真是愚蠢至極!
人,真的不能有同情心。
她同情沈若曦來自難民,無依無靠,可誰能想到,人家或許根本就不是凡人,而是來自天上的謫仙?
就像現在,她同情皇后娘娘被皇帝如此折辱,可人家說不定還覺得她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呢。
也許,皇后娘娘就想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自己對皇帝陛下的絕對忠誠,以此換取皇帝的回心轉意?
人心叵測,人有千千萬,就有千千萬種想法。
她又何必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