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本就因為“以後”的承諾落空而心懷怨懟，又被太后戳中痛處，此刻戾氣正盛，被二皇子這麼一激，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皇帝陛下的病還在，那股子不受控制的暴虐之氣只是暫時被壓著，並未根除。
太后娘娘病到吐血，已是風中殘燭。
這殿內，一邊是壓抑著滔天怒火的帝王，一邊是油盡燈枯的太后。
中間還跪著一個不知死活的二皇子，一招不慎，真的會血滿慈寧宮！
德福手無意識地摸著臉上被佛珠打出的疙瘩，一個又一個，又疼又麻，可他顧不上了。
他必須想辦法，必須把這即將引爆的炸藥桶給蓋下去！
這個二皇子哎！
真是沒事找事兒。
作為皇帝陛下的貼身奴才。
一等一的太監總管。
他本來對於這些個皇子，不願意厚此薄彼。
因為你無法判定到底哪個將來能有出息。
但是這個二皇子實在是讓人看不出來出息呀！
……
慈寧宮內，燭影搖紅。
滿殿跪著的皇子們，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們個個如驚弓之鳥，膝蓋發麻，心卻像被熱鍋上的螞蟻，焦躁得無處安放。
方才皇帝陛下雷霆之怒，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人人自危，生怕那滔天怒火波及自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誰曾想，二皇子竟像得了甚麼天機，猛地衝出去，撲通一聲跪在太后榻前，哭喊著要替父受過。
這一下，眾皇子先是一愣，隨即心頭豁然開朗——
機會！這簡直是百年難遇的機會！
幾個年長些的皇子，比如三皇子，四皇子……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們怎麼就沒想到呢？
這麼好的表現機會，竟被二皇子搶了先！
既能在父皇面前彰顯孝心與勇氣，又能在病榻前討得太后一絲憐憫，說不定還能落下個“仁孝可嘉”的名聲。
這可比做多少實際的政務都好使。
“該死！這二皇子平日裡看著悶不吭聲，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這麼機靈？”
“最近他是不是得了薛大人的甚麼指點？”
“怎麼每次都能做出驚世駭俗的事兒？”
三皇子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金磚縫，指甲幾乎要斷裂，心中暗罵。
他偷偷抬眼，瞥見二皇子正跪在太后榻邊，一臉痛悔與擔憂……
那模樣，不知情的還真以為他是個孝子賢孫。
二皇子如果拿了和親選公主的功勞，再拿了替父受過的功勞。
老天爺，兩大功勞灌體，還有甚麼他不能的呀？
別人還有甚麼機會呀？
全成了他二皇子得了。
絕不能讓他成功。
更讓眾皇子心頭火起的是，就在剛才，二皇子那眼神，幾乎黏在了站在殿角的薛大小姐身上！
誰不知道薛家大小姐是京中第一才女，家世顯赫，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二皇子這副模樣，難不成真以為自己能穩坐太子之位？
“哼，痴心妄想！”
三皇子在心裡冷笑，可嘴角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也想衝出去，可看看父皇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面翻湧著未散的戾氣，又硬生生把念頭壓了下去。
現在再衝出去，是不是太晚了？
會不會被父皇當成東施效顰，反而落個笑話？
眾皇子的膝蓋動了又動，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他們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彼此，見大家都僵在原地，沒人敢動，又悄悄把抬起的膝蓋放了回去。
只覺得那半懸空的滋味，比直接跪著更難受，心口堵得發慌。
“老天爺，千萬別讓二皇子得逞！”
四皇子也在心裡默默祈禱，雙手合十，輕聲說道，
“可別讓父皇一時興起，真下旨封他為太子啊！”
“畢竟父皇現在……”
“嗯哼？”
“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一聲嗯哼。
這話在眾皇子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確實如此。
如今，父皇性情大變，暴戾無常，還有甚麼事做不出來？
萬一他真覺得二皇子“勇氣可嘉，可堪大任”……
當場下旨立儲。
那他們這些皇子，今日跪在這兒，就跟提前給二皇子行跪拜禮差不多了！
想到這兒，眾皇子只覺得膝蓋下的金磚冰涼刺骨，跪得越發難受。
他們看著二皇子跪在太后榻前，彷彿已經成了這殿中的焦點，連父皇的目光都時不時落在他身上。
心中的嫉妒與不安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們吞噬。
反觀那些公主們，
屈膝跪在殿角，裙襬鋪散開如褪色的蝶翼。
往日裡，她們或是嬌憨怯懦，或是矜持端雅，在帝王威嚴面前，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可此刻，殿內凝滯的空氣裡，竟飄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躁動——
她們悄悄抬眼，目光越過跪在前方的皇子們，落在那抹跪在太后榻前的身影上，眼裡滿是驚佩與複雜。
“太厲害了……二皇兄也太勇敢了。”
小公主悄悄咬著唇，指尖攥緊了繡帕，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在父皇那雙猩紅如血、戾氣翻湧的眼眸下，人人都如鵪鶉般縮著脖子。
二皇兄竟敢頂著那懾人的目光，猛地衝到最前面，哭喊著要替父受過。
這等大無畏的氣魄，是她們從未見過的。
同樣是臉上帶傷，她們這些公主，又是被斥責，又是懲罰。
還得藏著掖著，恐怕被太后娘娘察覺。
可二皇兄不一樣——若是被皇祖母打了，那哪裡是責罰，分明是榮耀！
可惜啊，這份榮耀，從來不是誰都能得的。
它需要的是直面帝王怒火的勇氣。
公主們悄悄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數：
不知道別人怎麼樣，反正自己不敢。
也許十五公主敢吧。
十四公主也能湊合衝上去。
可她們自己呢？在父皇的威嚴下，連話都說不完整，確實不配。
一想到十五公主，眾公主的心又沉了沉。
不知道他到底得了甚麼天大的好處？
她那麼記仇的一個人。
要報復回來。
該如何是好？
擔憂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公主們又悄悄低下了頭。
只是那眼神裡的驚佩，卻再也藏不住。
殿內燭火晃動，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別人誇讚勇敢，有勇有謀的二皇子。
跪著討打的背影，已經讓皇后娘娘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