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誰也沒料到,今日的慈寧宮竟左等無人,右等也無人。
自太后入主慈寧宮、執掌後宮大權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不過是病了一兩日,便被怠慢到如此地步。
更何況太后娘娘下半身近乎癱瘓,本就行動不便,心情鬱結,又逢此等變故,心頭的怒火怎能按捺得住?
是這些皇子公主忽然膽大包天了嗎?
還是皇后自覺翅膀硬了,不把太后放在眼裡?
太后雖覺難以置信,但對於沒心眼的人,尤其是皇后娘娘那樣的人,一旦被人激一下,誰也不敢保證她會做出甚麼事來。
畢竟,傻子做出瘋子事,並不稀奇。
於是,太后派人前去詢問。
誰知,得到的訊息比怠慢更甚——公主們竟在宮中成群結隊地打了起來,甚至有人被毀了容。
而皇后娘娘,居然還沒收拾妥當,連管都沒來得及管。
太后氣得幾乎要掀翻茶盞。
自己不過病了一兩日,後宮便鬧出如此天大的笑話。
可這還不算完。
要說笑話,誰也比不上天幕之上的蕭琳兒小郡主——她簡直是拿太后當笑話來演。
為了討仙界那些人的一句好評,她竟在天上公然模仿太后喝茶、吃麵、吃米飯……
一舉一動,誇張滑稽。
天幕高懸,天上地下,人人可見。
太后娘娘就這樣成了眾人的笑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后娘娘這一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這股怒火,該朝誰發?
要不是蕭琳兒小郡主伺候的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太后娘娘怕是要親自下令,派人去鞭屍洩憤。
這時候,教過郡主規矩的,但凡沾點邊兒的,甚至只是說過幾句話的。
全都自己自動自發地跪到慈寧宮門外,等著領罰。
“荒唐!可笑至極。”
“小小年紀如此不學好。”
“為尊者諱,為長者諱,一點規矩都沒有學會。”
“居然跑到天上,拿長輩的隱私去討好天上人。”
太后娘娘如今雖然行動不便,但依舊打扮得利利索索,坐在軟榻之上。
不知內情的人,絕對看不出來她下肢行動不力,只當是偶感風寒。
可誰能想到,她被個三歲的小丫頭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把指甲生生折斷。
再看那蕭琳兒,不過三歲,卻端著一副太后的架勢,一口一個“哀家”,惹得天界眾人鬨堂大笑。
太后娘娘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被人“啪啪”扇過,又紅又腫。
多少年了,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誰見到太后娘娘,不得恭恭敬敬?
不敢抬頭,不敢大聲說話。沒想到暗地裡,居然敢取笑。
“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雖然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可就這樣單方面被人說、被人取笑,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沒有任何辦法——
這股窩囊氣窩在心頭,壓抑得像要爆炸。
如果是在這人間,太后娘娘絕對派人已經把她千刀萬剮了。
但是這是天上,小兔崽子跑天上去了。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這一個沈若曦,不但是剋星,還生了個小魔星啊,生生要把太后娘娘給磨死。
赤裸裸被掀了臉皮的太后娘娘,還有甚麼臉面來教導孫輩?
所以出了此事,她反而不著急那些個公主皇子們來了。
……
殿內的檀香依舊繚繞,卻再也暖不了太后的心境。
尤其是看到薛明珠,整日戴著冪離,像一根柱子般杵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孩子,簡直傻了一般。
讓她過來照顧自己——按說自己身邊宮女嬤嬤成群,根本用不著旁人插手。
可偏偏,天幕之上蕭琳兒鬧成那樣,她竟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肯說。
她在想甚麼?
是不是還惦記著她那“才女”的名聲?
是不是心裡已經壓抑不住地開心?
天書之上,人人都在誇她,把她捧得像個詩仙。
她還真把作詩當回事兒了。
誰不知道,對於他們這些世家女子來說,詩才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
若把這當成正經事,每天沉醉其中,那就是本末倒置,走偏的路了。
學習御下的本領,能夠管理後宅,這才是根本,這才能延續薛家的榮光。
沒想到這孩子……越來越令人失望。
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要怎麼樣?
“明珠!你在幹甚麼?”
薛明珠聞言,這才回過神來。
每次天幕之上,或者天書之上,有人吟誦自己的詩篇時,她都覺得心驚膽戰。
彷彿頭頂懸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
可奇怪的是,這顆雷遲遲未爆,反而被越捧越高。
越是如此,她心裡就越害怕——沈若曦不會放過自己的,一定不會。
她那般心眼小,哪怕自己如今傷痕累累,臉上受傷,手也被打了,她也不會罷手。
即便如此,薛明珠依舊要早早起身,趕過來伺候這位老人。
太后娘娘老了。
不管多麼尊貴的人,老了之後都不會有多好的味道。
何況是半癱瘓的老人。
檀香加了一道又一道,濃得她若不戴冪離,怕是要連打噴嚏。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聞到一絲隱隱的腐朽,彷彿在一點點侵蝕自己。
薛明珠在心底苦笑——薛家大小姐,這是要發黴了嗎?
時間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自己怕是要未老先衰。
如今這張臉,已經見不得人了。
但今天還是要強撐著接待那些公主皇子。
可即便如此,她不過是發了會兒愣,太后娘娘也不肯放過。
她只覺得嗓子裡溢位一聲苦澀的唾沫,這才將目光投向太后娘娘。
一看就想笑。
別說,那個蕭琳兒小崽子學的還真像。
如今的太后娘娘,那神情,可不就是想要吃麵的模樣?
想到這兒,薛明珠抑制不住地笑了。
幸好有冪離遮掩,她眉眼彎彎,太后娘娘不一定看得出來。
她迅速收斂笑意,躬身回道:
“姑祖母,您剛才說甚麼?”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道:
“對了!剛才有人稟報,說是柔嘉公主那兒出事了。”
“您剛才忙著,身體又不佳,我就沒讓他們打擾。”
“她能有甚麼事?想來又是訴委屈,讓您補貼一下。”
“您不是給了她嬤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