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譚府內院風勢陡變——狂飆呼嘯,卷得簷角銅鈴亂撞、紙灰翻飛,竟如千軍奔襲!
連天上那輪清輝,也彷彿被誰掐住了咽喉,驟然黯淡三分。
譚老爺與柳師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錢真人真有手段!不愧是茅山高足!”
柳師爺拍掌大讚,臉上堆起一層油滑膩笑,眼角褶子都快擠進耳根裡。
譚老爺先前還端著架子,此刻卻腰背微躬,神色肅然,恭敬裡透著幾分心虛。
蘇荃冷眼旁觀,心底卻如潮水翻湧。
“倒是小瞧了這錢開。茅山一脈果然名不虛傳——這般德行敗壞的傢伙,竟也有這般深厚的道行。”
他細細感應錢開散出的靈壓,浩蕩磅礴,如怒濤撞崖,少說也是方士六重的火候。
可這也不稀奇——修為高低,本就跟人品貴賤扯不上干係。
錢開雖心術不正,卻是茅山嫡傳,幾十年寒暑苦修,一步一個腳印熬出來的。
況且他天賦本就不俗,《鬼打鬼》裡若非捨不得那件鎮派道袍,徐真人還真未必壓得住他。
摸清底細後,蘇荃反而穩住心神,只靜待時機,默默蓄力。
在譚老爺、柳師爺和蘇荃三雙目光的注視下,錢開正式開壇施法。
只見他執桃木劍騰挪縱躍,劍影翻飛間,一套茅山秘傳劍訣傾瀉而出。
整座內院風勢更烈,柳師爺屁股剛沾椅子,就被掀得一個趔趄,差點撲進花壇。
最駭人的是錢開的臉——忽明忽暗,時而是他本人陰鷙眉眼,時而猛地一僵,浮出一張青灰泛紫的殭屍面孔!
這是傀儡術登峰造極之境,並非驅使屍身作惡,而是神魂相融、人屍一體!
此時此刻,馬家祠堂內每一寸磚縫、每一道燭影,都在他感知之中——再不會像上次那樣,被張大膽耍得團團轉,躲進牆縫,讓殭屍在空屋裡瞎撞。
“看來是豁出去了。”
蘇荃目光冰涼,卻半點不慌。
“錢開這傀儡術已臻化境,人屍合一之後威勢暴漲,可破綻也更致命:殭屍若遭重創,他必遭反噬,傷勢十倍疊加。”
正因洞悉此節,蘇荃才巴不得他越陷越深。
一旦反噬爆發,錢開不死也得脫層皮,足夠他安安穩穩閉關苦修一陣子。
眾人屏息凝望中,錢開面露傲色,手腕一抖,桃木劍斜挑法壇。
那口小棺應勢輕顫,棺蓋“咔”地掀開一道窄縫,吱呀作響。
“張大膽,還不授首?!”
他聲如裂帛,氣勢凜然,真似得道真人降世,言出法隨,殭屍已在棺中弓身蓄勢,隨時欲撲!
譚老爺與柳師爺看得熱血上頭,眼神裡全是敬畏與仰慕。
可就在這當口——
風勢突兀一滯,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喉嚨!
一道陰狠勁力自劍尖暴射而至,直貫錢開丹田!
轟!
“呃啊——!”
錢開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數米,“噗”地噴出一大口赤紅鮮血,濺得道袍前襟斑駁刺目。
“師父!您沒事吧?!”
蘇荃搶步上前,語氣焦急,眼神卻淡得像看戲。
他早算準這一刻,甚至錢開身子剛離地,他就已張口喊出。
譚老爺與柳師爺當場傻眼,互相對視,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錢真人,您這……”
錢開臉皮一抽,強撐著翻身坐起,“哼!”
“小意外罷了,慌甚麼!”
話音未落,他咬牙再祭法訣,桃木劍再度引動棺蓋。
可接下來,場面竟如鏡面復刻——一次,兩次,三次……錢開接連被震飛,道袍染血愈深,衣襟上盡是暗褐血痂。
“師父,要不今兒先歇了吧?”
蘇荃故意拖長調子,聲音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擔憂。
“放屁!”錢開雙眼赤紅,嗓音嘶啞,“滾開!”
勸阻成了引信,怒火徹底焚盡理智。
“殺!殺!殺!”
他雙手擎劍,疾步騰挪,劍鋒所向,分明是在跟看不見的對手搏命廝殺!
蘇荃心知肚明——此刻錢開神識已附於殭屍,正與張大膽死磕。
鬥法已入白熱,勝負只在頃刻。
再過幾招,張大膽便會將備好的黑狗血兜頭潑下。
狗血淋屍,傀儡立破;反噬即至,錢開必遭重創!
果不其然,十餘回合後——
“啊——!!!”
錢開慘嚎撕裂夜空,整個人如被巨錘砸中,倒飛而出,“哐當”一聲撞上屋簷,瓦片簌簌崩落。
他像顆爛熟的棗子滾落簷角,重重砸進碎瓦堆裡,半截身子埋在斷磚殘瓦中,當場昏死過去!
……
“這……這怎會如此?”
譚老爺盯著眼前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具行走木乃伊的錢開,眉頭擰成疙瘩,掩不住滿臉嫌棄。
錢開剛想開口辯解,稍一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直喘粗氣。
柳師爺斜睨一眼,暗暗搖頭,卻仍得硬著頭皮圓場。
“老爺,此事怕是中途出了岔子。”
“依我看,不如先請錢真人回觀靜養,張大膽的事……咱們另謀良策。”
他邊說邊朝譚老爺遞個眼色,順勢湊近,拿摺扇半遮口鼻,壓低嗓音密語幾句——顯然已有計較。
錢開見狀,也懶得自取其辱,“既如此,貧道告辭!”
譚老爺擺擺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哼!”錢開心頭窩火,卻發作不得。
事是自己辦砸的,人又重傷在身,哪還有臉爭面子?只咬牙低吼:“扶我回房!”
蘇荃將他安置妥當,轉身關上門,嘴角悄然揚起。
這一役,錢開筋骨俱損,更遭傀儡反噬,沒個三個月,休想下床走動。
他的時間,終於寬裕了。
接下來,該好好盤算盤算了。
“眼下主修茅山長生術,攻伐手段有金剛真火手,對付同階修士綽綽有餘,便是方士四重,也難擋一擊。”
“但身為道士,光靠一身修為遠遠不夠——符籙、法器、鎮物,樣樣都得備齊,否則遇上硬茬,吃虧的可是自己……”
“比起法器,符咒更划算,效果還來得快——立竿見影!”
蘇荃踱在院子裡,手指慢悠悠摩挲著下頜,光滑微涼,邊走邊嘀咕。
琢磨片刻,他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外走:買材料去!
他真會畫符,茅山入門的硬功夫,早刻進骨頭裡了。
再加常年跟著錢開混,耳聽八方、眼觀六路,順手也拾掇了些門道。
可到底火候不夠,只敢碰些粗淺的、低階的符——像神行符、移魂符這類壓箱底的玩意兒?想都別想。
但沒關係。
他有合成術!
旁人練十年筆力,才勉強勾出一張精品符;苦熬二三十年,才敢稱一聲上品。
到了蘇荃這兒,卻跟掰手指頭一樣利索:一加一,等於二。
“你寒窗十年,憑啥跟我這金手指比?”
他嘴角一撇,覺得天經地義。
轉眼翻遍家底,掏出八塊大洋!
這年頭軍閥割據,銀元和銀錠、銀票、金條一樣,攥手裡就是真金白銀。
“這可是攢了快一年的老婆本啊……”
“禿嚕油的錢開,肥得流油,就甩我這幾個銅鏰兒,活該早晚栽跟頭!”
罵完,他甩袖出門,直奔任家鎮集市。
……
任家鎮集市照舊喧騰,人擠人,肩碰肩。
吆喝聲、討價聲、竹筐磕碰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走不了三步,就被賣青菜的老嬸、擺古董的阿婆拽住胳膊:“帥哥看一眼嘛!”“這玉佩保平安喲!”
蘇荃被拉得頻頻回頭,卻始終沒亂了心神。
繞著集市兜了半圈,最終停在一戶紙紮鋪前。
鋪子窄小破舊,八成是年久失修,門楣上那塊木匾歪斜耷拉著,風稍大點,怕是連招牌帶屋簷一塊掀飛。
門邊杵著幾個紙人,紅袍黑靴,咧嘴含笑,活像守財的門神,可那笑意僵硬,眼神空洞,越看越讓人脊背發毛。
蘇荃沒遲疑,抬腳就跨了進去。
一股濃烈香灰味裹著陳年紙墨氣,劈頭蓋臉撞過來。
他掃了一眼:滿屋子堆著紙人、紙馬、花圈、錫箔元寶、白蠟燭……密密麻麻,幾乎不留空地。
“客官要點啥?”老闆聞聲抬頭。
是個頭髮剃得精光、頂著個鋥亮“地中海”,鼻樑上架副老花鏡的老漢。
“硃砂有嗎?”蘇荃環顧一圈,沒見著,估摸藏在犄角旮旯裡。
老闆一愣:“硃砂?這東西藥鋪才備著呢。”
蘇荃怔住——原以為紙紮鋪啥都齊,鬧了個烏龍。
不料老闆話鋒一轉:“不過你趕巧了!我這兒還真存著幾兩,還是上等貨!”
說著,他拖著兩條風溼腿,在櫃檯底下扒拉半天,捧出個油紙包,層層開啟,裡頭硃砂鮮紅如血,泛著沉甸甸的啞光。
“成色確實地道。”
蘇荃伸手捻了一點,指尖微涼、顆粒細勻——行家一眼就認得出真假,這老闆沒耍滑頭。
“全包了!”
他乾脆利落掏錢,又補一句:“老闆,把店裡最硬的狼毫、最韌的黃紙,也一併拿出來。”
“狼毫、黃紙、硃砂……”老闆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忽而恍然,“您是——術士?”
蘇荃沒遮掩,笑著點頭:“老闆見識廣,倒是一眼認出來了。”
老闆立馬挺直腰桿,語氣也熱絡幾分。
這年月,術士吃香得很——驅邪、看風水、掐八字,哪家大戶不求上門?
“不敢在您面前賣弄。”他賠著笑,“這批硃砂,是前兩天一位高人託我代購的,剩這點,剛巧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