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還站在旁邊一臉茫然,壓根不懂“地仙”這兩個字意味著甚麼。
過了足足幾十息,九叔才長嘆一聲,苦笑搖頭:“還好老子今年五十多了,紅塵滾了半輩子,名利心淡了,生死也看開了。”
“不然天天看著你這麼個怪物站身邊,我道心早崩了,不瘋也得魔怔。”
“呃……”蘇荃撓了撓頭,有點尷尬,“天賦高,也算我的錯?”
九叔擺擺手,只是隨口感慨,正事要緊,很快收拾好桌上雜物:“需要幫忙嗎?”
“你當初和那殭屍交手用的法器,還在嗎?”蘇荃立即追問。
“法器?”九叔皺眉回想,蔗姑在旁插了一句:“全毀了,但他那件道袍我還留著,本來打算補好了再給他穿。”
“道袍能幹甚麼。”九叔下意識嘀咕。
“有用!太有用了!”蔗姑連忙道,“你忘了?那道袍曾被殭屍撕下一角,這些天雖然洗過一次,但我不確定上面還殘留著它的氣息。”
“拿來我看看。”蘇荃開口,“只要有東西沾過它,就算一絲痕跡也行。”
片刻後,那件缺了邊角的道袍遞到了手中。
“可以。”蘇荃眼中精光一閃,“就是它了。”
道袍剛入手,蘇荃指尖便傳來一絲陰寒殘意——那屍氣盤踞未散,十天半月都化不掉,尋常清水根本洗不去。
“要我們搭把手嗎?”九叔本能想上前。
蘇荃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平靜:“不用,殭屍歸我。”
頓了頓,又道:“師兄不如回任家鎮看看,或者繼續留在秦城也行。只是我有些擔心你那兩個徒弟,沒人管束,心容易野了。”
說著,她將一疊新畫的符紙放在桌上,“這些符,你隨身帶著。”
話落,她朝二人微微一禮,轉身便走出了伏羲堂。
九叔望著桌上的符篆,又看向門口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輕嘆一聲,眉宇間掠過一抹寂寥。
蔗姑見狀,低聲勸慰:“你這一生不就圖個護一方安寧?如今蘇真傳已是地仙之境,天下妖邪在她面前不過彈指可滅,無論速度還是手段,無人能及。你該欣慰才是。”
“話是沒錯……”九叔拿起符紙,聲音低了幾分,“可我總忍不住想,這幾十年苦修的道法,難道真的……沒用了?”
“這……”蔗姑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罷了。”九叔忽而一笑,豁然開朗,“是我鑽牛角尖了。這世間本就沒有公平可言,丹道與外道,本就是雲泥之別。”
“只要能斬妖除魔,庇佑蒼生,又何必計較出力的人是不是我?”
門外。
蘇荃靜靜立於簷下,並未離去。
數百米距離,層層牆垣,在她耳中卻如咫尺。屋內每一句話,皆清晰入耳。
聽到九叔終於釋懷,她心頭微松。
的確,丹道與外道之間,鴻溝如淵。
若非天賦所限,誰願舍大道而求旁門?
確認九叔無礙後,她不再逗留,一步踏出,人已至城外密林。
眼前枯木遍佈,落葉厚積,不見半點打鬥痕跡。
沒錯,正是九叔此前與殭屍交手之地。但顯然,一切都被精心掩蓋過了。
蘇荃初到秦城時便來查探過,當時便是這般模樣——連陰煞之氣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邪修,敢動這種手腳。”
她冷哼一聲,指尖掐訣。
剎那間,萬里地脈被瞬間貫通。橙色靈氣自大地深處翻湧而出,如霧如潮,滲入泥土卻不損其分毫。
整片森林驟然復甦——枯枝萌綠,敗葉轉青,彷彿時光倒流,春意重臨。
“凝!”
一聲輕喝,漫天氣流驟然凝聚成霧,籠罩住九叔遺落的道袍。霎時,一縷縷墨綠色的氣息從布料中滲出,如濃墨滴水,緩緩暈開。
那是陰煞屍氣!
此刻被地脈之力牽引、攤薄,反向滲透四周土地。蘇荃閉目感應,透過地氣流轉,逐漸窺見當日戰場景象。
一名枯瘦道士浮現於識海。
起初她以為是甘田鎮詛咒案中死去的茅山棄徒,如今一看,卻並非此人。
那道士身形陌生,臉上覆著赤紅修羅面具,黑袍加身,目光透過面具縫隙透出陰鷙寒光。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右手始終握著一隻鈴鐺。
鈴身隱現紫色符印,流轉不息。
“趕屍一脈?”
蘇荃眸光微凝。原以為是某個借屍作亂的散修邪道,沒想到竟牽出這一支傳承。
尋常邪修多為孤魂野狗,無門無派,難成氣候——畢竟沒有真正的仙道經文傳承。雖屢禁不止,卻如鼠蟻藏穴,翻不起大浪。各大仙門素來懶得認真清剿。
畢竟,歷代邪修之中,連一個地仙都沒出過。
可趕屍一脈不同。
此脈本屬正統仙門。上古曾有趕屍派掌門,與古屍同修性命之道,借屍蛻凡,最終得道飛昇,登臨天界。
雖然這是借力飛昇,比不上真正踏破虛空的大道天仙,但好歹也掛著個“仙”字,還得了天庭正兒八經的冊封。
所以哪怕天下正道仙門全都鼻孔朝天,罵它是旁門左道,到最後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趕屍派,也算一脈仙門。
可趕屍一脈,比那些煉丹嗑藥的正宗修士更燒錢、更耗資源。畢竟養古屍可不是小事,得靠海量靈氣和天材地寶堆出來,費神又燒金。
天地進入末法時代後,靈氣枯竭,山河沉寂,這一脈也就徹底垮了臺。
早年提過,趕屍真正的道統,是引天地靈氣溫養古屍,與屍締結因果,性命相系,雙修共進,最終登臨仙班。
可後來有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搞出了血煞殭屍之法——以人為祭,煉陰煞之氣,硬生生造出兇戾殭屍。此術逆天而行,因果纏身,惡業滔天。
但它的優勢也極為致命:不需靈藥,不必福地,只要陰氣夠重,再配上活人獻祭就行!成本低,來得快,初期戰力還爆表。
那棄徒雖被正道圍殺,頭顱掛在城門示眾三日,可這門邪術卻像野火般悄然蔓延開來。
等到末法降臨,趕屍派分崩離析,原本秘傳的功法紛紛外洩,甚至半部真傳仙經都流落人間!
各大仙門的真人對此嗤之以鼻,直說那東西連邊角料都不配稱,可對那些小門小派、散修遊魂來說,簡直是逆天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