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君僵住了。
她緩緩抬頭,望向天窗——銀白月光如霜傾瀉而下,冷得刺骨。
脊背猛地竄起一股寒意,彷彿有誰在暗處盯著她。
……
蘇荃握著傳訊符,眸光漸冷。
幾息靜默後,他低喝一聲:“鍾君,聽著麼?”
“在!我在!”那邊立刻回應。
他點頭,聲線壓得極沉:“別亂動,先穩住。所有符篆,全貼身上——背後、頭頂、腳底,一個角落都不能漏。如果周圍暫時安全,就原地站著,一步都別挪。”
“把你進倉庫之後經歷的一切,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全都告訴我。”
“一字不許少。”
“這是保命的事,半點隱瞞都不行。”
鍾君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好……好。”
與此同時,蘇荃已悄然散出真炁,如蛛網般鋪開探查。
可結果依舊詭異——整片區域被真炁填滿,卻無半點生命波動。唯有一處空間微微扭曲,像是現實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留下模糊裂痕。
這地方究竟是怎麼形成的?他不清楚。
連問過誇娥也毫無頭緒。那位搬山之神之所以能察覺異常,也只是因為四周地氣被強行排開,形成了一塊近乎“地氣真空”的死域。
傳訊符那頭響起窸窣聲響。
鍾君不敢耽擱,迅速將身上所有符篆掏出,貼滿全身。連腳底板都沒放過,牆壁地面也密密麻麻糊了一層。
幸好她膽小,每次出門都把符紙當護身符掛滿身。如今這一堆“累贅”,反倒成了唯一的指望。
風從門縫鑽入,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
那些符篆驟然亮起金光,層層疊疊交織成罩,將腥風隔絕在外。
金光護體,鍾君這才稍稍喘勻氣息,顫抖著開口,開始講述。
從踏入倉庫那一刻說起,到推開門發現外頭已是漆黑一片。
猶豫片刻,她還是把那道人影、那陣莫名襲來的悲慟,盡數道出。
她不敢藏。
她想活。
而且那人影曾低聲警告:絕不能死在這裡。
這意味著——若她死在甘田鎮,等待她的或許比死亡更可怕。
另一邊,在真實的倉庫中。
蘇荃靜立不動,一邊聽,一邊飛速推演。
真炁無聲瀰漫,籠罩全場。期間數名鎮民欲進倉庫,卻都在門口頓住腳步,莫名其妙轉身離去,彷彿被無形之力驅逐。
“彼岸花?”蘇荃忽然追問,語氣驟緊,“你確定她說了這三個字?”
“應該是!”鍾君聲音透過符紙傳來,帶著篤定,“我不知道為甚麼……但我能肯定,她說的就是‘彼岸花’。”
“這……是不是有甚麼暗示?她在提醒我甚麼?”
蘇荃盯著手中明滅不定的傳訊符,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黃泉路旁那綿延無盡的血色花海。
彼岸花。
地獄之花,生於忘川岸邊,以亡魂怨氣為根,飲死氣生長。傳說中,它靠吞噬魂魄維生。
更詭異的是它的特性——花葉永不相見。
陽間草木,皆是葉託花,花襯葉,相依共存。
可彼岸花不同。
花開於夏,謝於冬;葉生在冬,枯於夏。花落時無葉,葉盛時無花。
花與葉,隔著季節輪迴,生生世世不得相逢。
那是生死的界限,也是時間的斷層。
生死……時間……同一個倉庫……
“等等!”
蘇荃猛地睜眼,一把抓起傳訊符,聲音急促:“你那兒有光嗎?”
“光?”
鍾君低頭掃了眼四周——那些他給的驅邪符正泛著金光,像一盞盞小燈懸在空中,“你這符全亮了,跟照明燈籠似的,夠亮。”
“好!”蘇荃語速飛快,“借光看清楚,倉庫裡的木雕,一個別漏,但別靠太近,保命第一。”
“嗯。”
對面應了一聲便沒了動靜,顯然是照做去了。
蘇荃屏息靜等。
半炷香後,傳訊符終於再響,鍾君的聲音透著驚疑:“我看見好多龍雕……”
“蘇道長,不是說大火之後甘田鎮早就沒了龍雕,雕龍手藝也失傳了嗎?怎麼這兒……全是?”
“這些龍雕太真了,活的一樣,剛才差點把我嚇趴下!”
龍雕!
蘇荃瞳孔一縮,心頭那團迷霧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了下來:“鍾君,接下來的話,你給我穩住心神,聽清楚了。”
那邊沉默了一瞬,嗓音微微發顫:“……我知道了,您說。”
蘇荃盯著手中符紙,一字一頓:“你現在確實在倉庫裡。而我也在倉庫裡。”
“但我們看不見彼此,是因為——我們在不同的時間。”
“你所在的,是七十年前的甘田鎮。那場大火還沒燒起來,龍雕尚存,人還在,命未絕。”
真相如刀,劈開混沌。
難怪一切反常——光影錯亂、氣息詭異、蹤跡無源。
這片土地上,疊著兩個時空。
一個是現在:荒敗寂靜,斷壁殘垣。
一個是過去:燈火尚溫,血還未冷。
丁志運的屍首,鍾君早提過。
此刻,蘇荃終於拼出全貌。
他是死於七十年前的厲鬼之手!
而自己踏入倉庫那一刻,時空輪轉,從舊時切換至今朝——厲鬼不屬於這個時代,自然消散無形,連真炁都探不到半分邪氣。
屍身卻留了下來,因為肉身仍在現世。
可當他離開去找鎮長時,時空再度重疊。
屍首被拖回七十年前,歸還因果。
於是,所有人的記憶也隨之抹除——彷彿那人從未存在。
“啊——!”
正思索間,傳訊符驟然爆出一聲淒厲尖叫。
蘇荃心頭一緊:“出甚麼事了!”
他無力掌控時空更迭。四值功曹已退,紅塵無主,時間如野馬脫韁。
“屍……屍……”鍾君帶著哭腔,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蘇道長……我……我看到好多屍體……全都堆在倉庫最裡面……”
昏暗深處,金符微光搖曳,映出一方地獄圖景。
地面漆黑如墨,那是經年累月乾涸的血漬沉澱而成。
空氣裡飄著腐味,因四面漏風,反倒不濃,卻更加陰冷刺骨。
鍾君癱坐在地,臉白如紙,雙腿發軟,試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她不過是個混跡秦城的小騙子,靠裝神弄鬼撈錢過活。龍頭裡的人頭就夠讓她魂飛魄散,如今眼前這一幕——
根本是煉獄現世!
倉庫盡頭,屍山堆積,層層疊疊!
衣著各異,年代交錯。
最底下的一層早已化為枯骨,衣物爛盡,空眼窩裡積滿灰土。
往上幾具,穿著近幾年才流行的款式,皮肉尚存,面容扭曲,鮮血未乾,有的傷口還在滲著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