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四周空氣劇烈扭曲,層層氣勁擴散,捲起千重狂風,在數十座山頭間呼嘯肆虐。
遠處山林一陣晃動,一道紅影猝然被氣流掀出草叢,似受驚一般,轉身欲逃,化作一道赤虹劃破天際。
鎮威冷哼,端坐不動,右手虛抬。
大地轟鳴,地脈翻湧,一隻遮天蔽日的土黃巨掌凌空凝聚,挾萬鈞之勢,朝那紅影狠狠壓去!
“滾開!”
紅影厲喝,身後猛然浮現出一頭巨狐虛影,妖氣沖天。
可那虛影剛一接觸巨掌,便如琉璃碎裂,瞬間崩解。
“區區未得人形的小妖,也妄圖逃出老夫掌心?”
鎮威眼神漠然,巨掌由壓變拍,勢要將那紅影當場鎮殺。
就在此時,紫霄睜眼,輕輕抬手,遙遙一招。
鎮威的巨掌應聲潰散,而那紅影則似被無形之力牽引,騰雲駕霧般被拉至登仙台前,重重摔落在地。
“掌門?”鎮威皺眉,不解其意。
紫霄卻不語,只靜靜打量地上之人。
只見那人一身紅裙裹身,體態婀娜,容貌絕麗,眉眼間自帶一股惑人心魄的妖冶之美,彷彿一笑便可傾城。
然而此刻,她臉上只有驚惶與無助。
“你是何人?”紫霄聲音溫和,並無半分敵意。
女子急忙起身,恭敬行禮:“小女子胡柒月,乃關外五仙……不,五妖之家的後裔。”
“胡柒月?”
紫霄聞言,竟微微一笑:“你是為了找蘇荃那小子來的吧?”
他雖從未見過此女,但蘇荃曾提及過那段因果。
“正是。”胡柒月坦然點頭。
那枚桃花印記,既是情契之證,亦能讓她感知蘇荃的生死氣息。
可近日來,那份聯絡突然斷絕,她心急如焚,不顧安危,竟孤身潛入茅山腹地。
“原來就是蘇荃命定之人。”玄清立在一旁,輕撫長鬚含笑說道:“難怪能踏入此地。”
內門非同尋常,唯有特定法印方可開啟。
門前有護法門神鎮守,池底潛伏蛟龍,四周山巒之間更佈滿陣紋禁制。
放眼四海八荒,恐怕沒有哪個妖邪能夠闖入半步。
然而蘇荃早先教過她開啟內門的印訣,還特意在她體內留下一縷真炁為引。
門神感應到那絲氣息,自然未加阻攔;池中蛟龍亦感知無害,未曾發難。
“安心便是。”鎮威略顯尷尬地收回掌勢——方才情急之下幾乎出手,“那小子好得很,只是暫去別處走了一遭。
按日子算,這幾日就該回來了。”
真陽望著胡柒月的眼神,卻多了幾分讚許與憐惜。
一個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竟敢孤身犯險,直闖仙家禁地,只為尋一人蹤跡——這份心意,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正因如此,他們幾人對蘇荃向來疼愛如親子,如今連帶也對她心生親近。
胡柒月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四位高人,片刻後猛然醒悟,連忙整衣跪拜:
“小女子參見三位大德,叩見紫霄大真人!”
她曾聽蘇荃提起過茅山舊事,只因剛才被那隻巨掌壓迫得神魂失守,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此刻細看四人風儀氣度,哪還能認不出身份?
心中不禁苦笑:自己的運氣,也不知是福是禍。
頭一回偷偷溜進內門,竟撞上三位地仙巔峰強者、一位大真人齊聚一堂!
“嗯。”紫霄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只淡淡道:“若無要事,可暫居內門。
蘇荃應不日便出關。”
“多謝大真人垂恩!”胡柒月恭敬行禮,心頭微暖。
“稍後去前殿領取通行玉牌。”鎮威補充一句,語氣嚴肅卻不失溫和:“下次進出持牌即可,莫再擅闖,此舉極險。”
“是!”她低聲應下,唇角卻不自覺輕輕揚起。
這算是……見長輩了?
雖初遇狼狽了些,但看幾位前輩神色,並未責怪,反倒透著幾分默許與接納。
目送那一抹紅影漸行漸遠,鎮威忽然冷哼一聲:“這臭小子。”
“哈哈哈!”玄清朗聲大笑,撫須不止:“我茅山又非古板道場,婚娶之事本就順其自然。
那胡柒月雖是狐族,但我觀其周身清靈,毫無戾怨之氣,顯然多年修行只採天地靈氣,未曾傷及無辜性命。”
“蘇荃已至年歲,身邊有個貼心之人,亦無不可。”
“可狐性天生惑人,床笫之間尤擅魅術,我怕他沉溺溫柔鄉中,耽誤正道啊。”鎮威眉頭微蹙。
“不必憂心。”真陽淡然一笑:“蘇荃自幼由你我看著長大,品性如何,我們豈會不知?”
“況且那丫頭連桃花印記都已交付——此乃狐族至誠之誓,一生一世,唯此一人。
若他真耽於歡愛,不用咱們操心,她自己便會點醒。”
這一脈狐女,外表嬌媚動人,內心卻忠貞不二。
一旦交出桃花印,便是以命相托,生死契闊,永不背離。
終於,一直靜立中央、閉目不語的紫霄睜開了雙眼,聲音平靜而決斷:
“此事就此定下。”
“傳令執事,將胡柒月之名錄入內門譜牒。
從今往後,她便是我茅山內門弟子。”
“遵法旨!”三位大德齊聲領命,拱手應諾。
而彼時幽冥深處,終年陰霾蔽空。
天上不見日月星辰,唯有一片灰暗如塵霧籠罩,恍若人間末世煙雲瀰漫之景。
大地之上,無數冤魂披枷帶鎖,列成長龍,緩步邁向巍峨森然的鬼王山。
兩旁黑衣陰差手持哭喪棒,面無表情地驅趕著亡者前行。
“此處便是輪迴池。”
五人佇立於斷崖邊緣,誇娥也在其中。
崖下翻湧著赤紅如血的熔漿,緩緩旋轉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彷彿連魂魄都能吞噬。
“待我離去之後,這活大地獄,茅山那邊會如何處置?”楚江王忽而開口問道。
蘇荃點頭:“雲虛祖師尚在人間未退隱,只要你踏上輪迴之路,他便會出手,將這段地獄納入正統史冊。”
這段過往原非真實歷史,不過是從命運長河中擷取的一幕幻影。
但其中有四物卻是確鑿無疑:
楚江王殘軀、活大地獄、邪仙之禍,以及——蘇荃本人。
這一次的謀劃,從一開始便不僅僅是為了讓蘇荃了斷因果。
茅山歷代祖師早有安排,特意將前三種關鍵之物自真實歷史中剝離,投入這段虛幻的時空之中。
正因如此,蘇荃所斬之因、所斷之果,皆為真實不虛,徹底從命軌之上抹去。
“如此,我便安心了。”
楚江王輕嘆一聲,轉過身去,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鬼王山。
他眼底泛起微光,彷彿有無數舊日景象在其中流轉——熟悉的身影、低語的聲音、戰火與鐘聲交織的歲月……可最終,一切如煙散盡,不留痕跡。
他對著蘇荃一行人拱手行禮:“諸位,就此別過。
願來日重逢之時,你我皆已踏破丹途,共參大道!”
“後會有期。”蘇荃與四目齊齊還禮,連同身後的誇娥也躬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