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巢之險惡,他親歷過,若非手持真君法劍,單憑自身修為,縱使加上誇娥相助,也難保全身而退,甚至可能隕落其中。
可鄒家人竟已連破兩關。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耽擱。”
他最後瞥了一眼楚江王那隻正吸收人皮的手,抱拳一禮,轉身提劍,朝著黑暗深處走去。
那人皮已無用處。
它因生於這鬼王山中而生靈性,只能指引此地鬼巢所在。
如今巢穴盡毀,它的使命也就到了盡頭。
看著蘇荃的身影漸漸沒入濃霧,楚江王仍立於酆都城前,未曾歸去。
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不知在思量何事。
黑霧瀰漫之處,無方向可言,無距離可計。
尋常修士一旦陷入,必會迷失其中,更別提處處埋伏殺機的鬼巢。
千百年來,凡入鬼王山者,無人生還,便是地仙亦難逃此劫。
鄒家靠人皮引路,而蘇荃手中有真君法劍,更是如執指南。
依循劍上浮現的光圖,他時走時停,不多時,前方的黑暗開始稀薄,地圖上代表楚江王屍骸的紅點,終於與自己的位置重合。
蘇荃深吸一口氣,握緊玉劍,一步踏出黑暗。
誇娥緊隨其後。
就在他跨步而出的剎那,身後黑霧竟如潮水般退散,顯露出一片無垠曠野——然而大地並非黃土,而是通體漆黑!
地面堆滿累累白骨,丘巒起伏,陰風穿隙,發出淒厲嗚咽,宛如亡魂悲泣。
而在他正前方,赫然矗立著一座宏偉祭壇!
壇體直徑萬丈,刻滿古老符文,玄奧莫測;中央則聳立一根高達萬丈的白柱,通體如玉,森然冷冽。
柱身上纏繞無數青銅鎖鏈,層層盤繞,既似固定,又似封印。
壇周跪伏著大批身披黑袍、頭戴兜帽的人影,齊齊俯首,朝那白柱叩拜不止。
蘇荃現身之際,那些身影驟然止動,齊刷刷抬頭,轉臉望來。
兜帽之下,並非人臉——而是森森骷髏!
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赤紅火焰,宛若凝固的血光,幽幽跳動。
當眾人對著白玉柱跪拜時,那血焰中流露出的情緒既恭敬又戰慄;可每當目光轉向蘇荃,其中便湧出赤裸的暴虐,以及對血肉近乎瘋狂的渴望。
“他……有身體!”
“他是活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血肉的氣息……真誘人啊……”
細碎的低語如蚊蠅繞耳,在祭壇上方此起彼伏地響起。
蘇荃皺眉凝視那些骷髏,仔細探查良久,眼中卻漸漸浮現出一絲失望。
他原本見它們竟能彼此交談,以為皆存靈性,便打算先以真君法劍震懾,試探能否從中問出些線索。
可現在他已然明白——這些骸骨早已喪失神智,僅憑邪念與某種陰詭之力維繫行動,多半與祭壇或那根白玉柱有關。
方才的私語,不過是一種殘存的本能反應罷了。
更奇怪的是,這群骷髏似乎被禁錮在祭壇範圍之內,哪怕眼中貪慾翻騰、焦躁難耐,也只能擠在邊緣,眼巴巴地盯著蘇荃,喉中發出嘶啞的嗚咽。
蘇荃並未急於出手誅殺,反而負手而立,靜觀其變,想看看它們究竟有何手段。
就在此刻,祭壇上的空氣開始微微扭曲。
那些骷髏忽然掀開黑袍,擺動骨架,做出種種扭捏姿態。
然而它們終究是一具具空蕩枯骨,這般舉動非但毫無魅惑之意,反倒透著滑稽與陰森。
蘇荃一時怔住。
但他很快察覺不對,立刻閉合法眼,恢復常人視線。
眼前的景象頓時大變——
那些骷髏竟化作一群身披輕紗的麗人,肌膚勝雪,眼波流轉,正朝他展露萬種風情。
放眼望去,竟是花影婆娑、香風陣陣的旖旎之境。
蘇荃神色微滯,一時間竟不知該怒該笑。
而那群“美人”見遠處青年仍駐足不動,愈發賣力舞動,媚態橫生。
只是動作僵硬呆板,如同傀儡牽絲,反添幾分詭異。
“誇娥。”
蘇荃輕嘆一聲,原以為能見識些真正邪異之術,誰知不過是如此粗陋的幻術。
身後誇娥應聲而出,默然前行。
每走一步,身形便暴漲數丈,待踏上祭壇之時,已高如山嶽,高達數千丈,幾乎與白玉柱比肩。
祭壇之上,那些舞者驟然止步,眼窩中的紅芒驟然爆亮!
那光芒裡蘊含著令人窒息的邪煞之氣,尋常之人只需對視一眼,便可能魂飛魄散。
可誇娥恍若未覺,背後王屋神山虛影轟然浮現,玄黃二氣纏繞雙拳,直取中央白玉柱,一擊轟下!
蘇荃只給了他兩個字:
毀掉!
毀掉眼前的一切!
轟隆——
天地震動,山嶽搖顫!
纏繞玉柱的青銅鎖鏈劇烈震鳴,竟迸裂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整片大地如遭雷擊,彷彿山崩地裂。
然而那白玉柱本身卻毫髮無損,連一道印痕都未曾留下。
祭壇底部泛起幽幽青光,與誇娥體表的玄黃二氣、半空中的神山虛影激烈抗衡。
誇娥肌肉虯結,筋骨怒張,拳頭距柱僅寸許,卻被青光死死抵住,再難前進分毫。
與此同時,那些骷髏齊聲尖嘯,拋下黑袍,化作道道黑影沖天而起,環繞誇娥急速旋轉。
轉瞬之間,黑影凝聚成一股巨大的黑色旋風,裹挾著無數怨魂猛撲而上,瘋狂撕咬他的軀體。
誇娥迅速將玄黃二氣收回,凝成金甲護體,可金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雖有大量幽魂被當場碾滅,但不過幾息之間,它們又在祭壇上重生,再度化為黑影匯入風暴。
若是普通地仙落入此地,不出片刻便會精氣耗盡,屍骨無存!
只要遠離祭壇,不受幻象迷惑,這些骷髏便無可奈何;
可一旦踏入其中,這裡便是比幽水村更為兇險的絕地,步步殺機。
那些遊蕩的魂魄發出尖銳的嘶吼,眼見巨人身上甲冑片片剝落,不禁愈發癲狂。
然而就在此刻——
“起!”
一道清越的呼喝自後方響起。
玉劍應聲而鳴,騰躍半空,劍身光華暴漲,竟在虛空中凝出萬千玉色劍影。
剎那間,天穹被這光輝盡數籠罩,彷彿整片蒼宇都被溫潤卻凌厲的玉石之光填滿。
“落。”
蘇荃立於遠處高崖,指尖輕點,一聲令下。
漫天劍影如雨墜落,齊齊朝著祭壇傾瀉而下,天地之間再無他色,唯餘一片浩然玉白。
噗、噗、噗——
像是燭火被驟然吹熄的聲音接連響起。
那些幽魂一經劍光穿透,當即化作縷縷黑煙潰散,魂體俱滅,再難凝聚。
而劍勢未止,餘威直貫青芒深處,狠狠釘入祭壇表面。
劍光連綿不絕,那原本翻湧如墨的颶風竟如殘燭搖曳,在持續不斷的斬擊中瀕臨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