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王並未動怒,反倒將目光投向蘇荃身後那個縮著肩膀、戰戰兢兢的少女——周瑩欣。
此刻的她已恢復全部記憶,自然清晰感知到楚江王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壓迫與疏離,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喊出一聲“黑爺爺”。
“孩子,過來。”
他的神情卻緩了下來,威儀稍斂,多了幾分熟悉的慈憫:“怎麼,換了一副模樣,就不認得我了?”
“黑……黑爺爺?”周瑩欣遲疑著開口。
最終還是磨蹭上前,怯生生地站在他身旁。
“李氏、周氏、陳氏。”
楚江王轉頭望向那被鎖鏈牢牢縛住的怪物:
“李氏,你富而不仁,私用禁術‘同房過病’,幾十年間殘害良善無數,罪無可恕。
按律:押入膿血小地獄百年,銅斧小地獄百年,幽量小地獄百年,斫截小地獄百年,寒冰小地獄百年——五刑連坐,共計五百載。
期滿洗魂,方可輪迴。”
“陳氏,你身為媒妁,本當成人之美,卻為私慾牽線搭橋,引良家子女入虎口。
依律打入糞尿泥小地獄三百年,刑畢方許投胎。”
“周氏夫妻,你們貪圖錢財,明知後果仍親手將女兒賣入李府,毀其一生。
依律囚於灰河小地獄一百年,期滿方可贖罪轉世。”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枚靜靜懸浮的黑繭之上,輕嘆一聲:
“情有可原,罪不可赦。
罰入劍葉小地獄三十載,削盡怨煞戾氣。
待你清淨之後,我會設法修補殘魂,親自為你指明歸途。”
寥寥數語,斷盡前因後果。
如今十六座小地獄已融為鬼王山體,不受外力侵擾;
但在酆都城內,仍可演化微型大地獄境,雖不能容納萬千亡魂,處置這兩尊罪孽之軀,卻綽綽有餘。
隨著審判落下帷幕,那兩條被青銅鎖鏈束縛的怪物,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沒入城門深處,消失在暮色之中。
“至於這處宅院……”
楚江王環顧四周,廣袖輕拂,黑霧如潮水般翻湧而起。
待霧氣散盡,眼前的景象已然大變。
赫然出現的,是一顆頭顱——漆黑如墨,龐大至極,直徑竟達萬米之巨。
先前的李府庭院,竟是由這枚巨大的骷髏頭骨幻化而成!
……
此時,無數細若遊絲的黑色霧氣自頭骨縫隙中滲出,如同無形的絲線,一端纏繞進虛空,另一端則與蘇荃的元神緊密相連。
這便是因果。
具象化的、可觸可感的因果之線。
“蘇真傳,輪到你了。”楚江王負手立於一旁,聲音平靜。
蘇荃微微頷首,握緊手中真君法劍。
剎那間,靈氣如江河決堤,洶湧灌入劍身。
劍柄之上,一道古老符文驟然亮起,光芒直衝天際!
遠處的楚江王瞳孔微縮,雖早有預料,卻仍難掩心頭震動。
真君法劍——茅山歷代掌教傳承之物,他此前僅聞其名,從未得見真容。
他心中清楚:若此刻蘇荃不斬因果,而是揮劍向他,自己絕無招架之力。
固然因本體殘損在先,但此劍之威,依舊令人膽寒。
僅僅啟用一道符印便已如此,倘若所有真人印記盡數甦醒……
傳聞,若有大真人執此劍全力一擊,可斬出堪比天仙之威的一劍。
如今看來,並非虛言。
而在那巨顱中央,
蘇荃凝視著那些與自身元神相連的黑絲,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法劍。
面色略顯蒼白,縱有系統源源不斷地補給靈氣,身體仍似被抽空,疲憊如潮水襲來。
終於——
唰!
玉劍斬落。
無聲無息,無光無影。
可就在這一瞬,所有黑色絲線應聲而斷,緊接著,那龐大的頭骨也開始迅速崩解,如同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一筆抹去,最終徹底湮滅於天地之間。
彷彿整幅畫卷中,被人硬生生擦去了最關鍵的一筆。
楚江王低哼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這一劍,不只是斬斷了因果,更是將他本體的頭顱徹底從存在中抹除。
自此之後,他再無可能重回巔峰。
但這本就是事先約定的結果,故而他也並未動怒,只是再次感慨於真君法劍那近乎逆天之威。
玉劍落,黑線斷,頭顱消!
然而蘇荃持劍的右手卻止不住地顫抖,神情變幻不定,體內真炁翻騰如沸,彷彿要衝破經脈。
劍身上殘存的那些真人符印,此刻竟齊齊綻放出熾烈光芒,似下一刻便會全部覺醒!
連楚江王都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誇娥見狀,滿臉焦急地守在一旁,目光死死盯住遠處的楚江王,生怕生變。
可終究不過是個紙人,智慧有限,能力更有限,只能乾瞪眼,束手無策。
許久之後,蘇荃終於長吐一口濁氣,體內躁動的真炁漸漸平復,劍上光芒也逐一隱沒,重歸沉寂。
“感覺如何?”
楚江王遠遠望著,笑著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瞭然:“我見過太多修行者,在觸及強大力量時道心失守,最終走火入魔,下場淒涼。”
“你手中這柄法劍,堪稱凡世法寶之最。
沒想到你不僅未曾迷失,竟能在數息之間穩住心神,恢復清明——實屬罕見!”
說罷,他還鄭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真切讚許。
蘇荃未作回應,只是低頭看著手中安靜如初的法劍,臉上掠過一絲餘悸。
因為在那一瞬,當他啟用那道真人符印之際,一股浩瀚無邊的力量湧入識海。
那一刻,他彷彿已踏破天門,登臨星君之位,成就天仙果位!
揮手可裂日月,舉手能摘星辰!
修道之人講究心如止水,不動外緣,可再堅定的道心,也扛不住直面終極夢想的衝擊。
誰人不求超脫?誰人不望飛昇?
而方才那一刻,他分明感覺到——只要他願意,便可即刻破開輪迴,證道成仙!
不過是真君法劍,給予他的短暫幻象罷了。
由於這柄法劍鐫刻著茅山歷代大真人的符籙印記,而這些祖師中,多數早已飛昇成天仙,因此劍身之中自然而然蘊含了一絲天仙威壓的餘韻。
倘若方才蘇荃稍有動搖,未能剋制住內心那股強烈的吸引,結局便不會是得道登仙,而是肉身崩解、魂靈被徹底禁錮於劍中,化作依附法寶的器靈,永世困於其中,再無解脫之日!
越是強大的法器,駕馭它所需付出的代價也越沉重。
換作旁人在此,十有八九早已淪為劍中執念的奴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