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瑩欣用力點頭,彷彿是在給自己鼓勁。
果不其然,約莫半盞茶工夫後,前方豁然出現一片開闊地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森然矗立的青銅柵欄。
如同人間牢獄,密佈成陣。
周瑩欣自己先閉上了眼,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蘇荃緊跟在誇娥身後。
“活人!”
剛踏近第一座牢籠,耳邊猛然炸響一聲淒厲嘶吼。
一具皮肉潰爛、面目扭曲的屍骸猛地撲至欄邊,烏黑枯瘦的雙手穿過鐵條瘋狂揮抓。
眼眶空洞漆黑,直勾勾“盯”著蘇荃:“活人!有活人進來了!”
這一聲,宛如號令。
霎時間,四面八方的牢房齊齊爆發出刺耳尖叫!
無數腐化的手臂從柵欄間伸出,在空中胡亂舞動,十指扭曲如蟲。
放眼所及,盡是掙扎的肢體!
“活人的味道……我聞到了!”
“哈哈哈……千年了,終於又有新鮮血肉送上門了!”
“人……還有活人嗎?在哪?到底在哪!”
淒厲的嘶喊在狹窄通道中迴盪,伴隨著幾乎填滿整個過道的無數手臂,彷彿地獄之門洞開,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千鈞一髮之際,蘇荃猛地拽住周瑩欣,將她從那片瘋狂伸出的肢體中拖了回來。
若慢上半步,此刻她早已被撕扯成碎片。
“這……這該怎麼辦……”
她望著前方層層疊疊、扭曲蠕動的手臂,眼中盡是驚懼與無助。
“這條路沒有分岔?”蘇荃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異乎尋常。
“沒……沒有。”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一直往前走就行,可現在……”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真炁湧動,凝成數十柄光劍環繞周身,手中真君法劍微微輕顫,泛出淡淡輝光。
蘇荃邁步向前:“從現在起,你跟在我後面。”
這些被困於青銅牢籠中的存在,不知已被囚禁了多少歲月,原本就是修行久遠的老鬼,又經酆都陰煞之氣長年浸染,兇戾異常。
一旦脫困,凡無地仙境修為者,頃刻間便會為它們所吞噬。
幸而青銅牢籠表面流轉著幽暗光澤,壓制住了所有邪祟之力,使那些探出的手臂幾乎無力可言。
隨著蘇荃周身飛劍一掃,那些腐爛枯槁的肢體紛紛斷裂,尚未落地,已化作黑煙飄散。
然而牢中之物卻毫無知覺般依舊緊貼欄杆,涎水混著暗血不斷滴落,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來人。
蘇荃並非未曾動念——以真君法劍一舉清剿此地。
但他清楚,此刻身處酆都腹地,任何劇烈舉動都可能觸動未知禁制,招致不可預料的後果。
反倒是周瑩欣,睜著一雙靈動大眼,滿是驚奇地打量著空中盤旋的飛劍。
若非蘇荃及時喝止,她竟真的伸手想去觸碰。
這讓蘇荃一陣頭疼,哭笑不得。
腳下的地面一直在悄然變化。
這一點,蘇荃早有察覺。
全因周瑩欣手中的那枚黑色令牌與腳下石磚產生了某種共鳴,每踏一步,實則跨越萬丈距離,只是肉身無法感知罷了。
如此推算,他們已然徒步行進了千里之遙!
“還有多遠?”
穿過那段陰森的青銅監牢後,前路豁然開闊,兩側石壁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銘文。
“快了。”
周瑩欣重新走在前方,低頭看了看手中令牌,小聲嘀咕:“應該不遠了……”
話音未落,她驟然停下腳步。
前方,赫然矗立著一面厚重石牆。
“到了!”
她驚喜低呼,幾步上前,將令牌嵌入牆面凹槽。
剎那間,黑磚緩緩旋轉,整堵牆壁如煙霧般消融,眼前展現出一片廣闊無垠的空間——
宛如遠古角鬥場般恢弘。
一圈漆黑高牆圍成圓形,中央是一片巨大廣場。
一條筆直大道自蘇荃足下延伸至廣場深處,兩旁聳立著一根根青銅巨柱,柱上雕琢的兇獸竟似緩緩遊動,栩栩如生!
大道盡頭,是一座巍峨祭壇。
祭壇之上,設有一座通體漆黑的王座,一名身披黑袍、頭戴冠冕的男子端坐其上。
此刻,他緩緩抬首,目光直直落在蘇荃身上。
兩人視線交匯,天地彷彿瞬間凝滯。
周瑩欣怔在原地,眼神茫然無措。
在她的記憶裡,推開這道門後,不該是這般模樣!
溫暖的小院沒了,那位總是笑呵呵、慈眉善目的老爺爺也不見了蹤影,連同家人也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這座冷峻雄偉的祭壇,冰冷的寶座,以及那個身著黑袍、氣勢迫人的神秘男子。
可容不得她質疑。
王座上的男人輕輕一拂袖,周瑩欣的身影便憑空消失。
偌大的圓形空間內,僅餘三人佇立。
“你終於來了。”
男子低聲開口,語氣似嘆息,又似追憶。
他緩緩走下祭壇,每一步落下,四周便升騰起濃重黑霧。
霧中不見鬼影,唯有一條條青銅鎖鏈縱橫交錯,彼此纏繞,如同封印的脈絡。
“可惜……你遲了,遲了九百餘年。”
男人佇立在祭壇邊緣的低處,與蘇荃隔著萬丈距離遙遙相望。
“我倒覺得,此刻現身,正合時宜。”
此時,蘇荃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知曉了對方身份。
他嘴角一揚,帶著幾分譏誚,冷冷開口:“我踏入此界,可不是為了稀裡糊塗替人償命。”
“你未臨之前,不過凡胎一具。”
那身披漆黑王袍的身影語調如鐵鑄般堅硬,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勢:“本王執掌閻羅之殿,統率萬千幽魂。
以你區區凡軀,換我真靈不滅,穩鎮地府乾坤,又有何不可?”
說得冠冕堂皇,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身死道消?連屍首都被人撕碎分埋。
蘇荃神色不動,目光冷峻:“人都不在了,如今只剩一道殘念,還在這逞甚麼口舌之利。”
“狂妄!”
楚江王驟然怒喝。
叮鈴——
濃稠如墨的黑霧翻湧而起,數十條青銅鎖鏈破空而出,劃開空氣發出尖銳嘶鳴,轉瞬便將蘇荃團團圍住。
鏈尖鋒利如矛,似要將他釘入大地深處。
無需蘇荃下令。
一直默然立於其後的誇娥忽然邁步上前,身軀迅速拔高,由兩米暴漲至十餘米,宛如山嶽聳立。
雙臂猛然張開,他竟徒手接下所有襲來的鎖鏈。
“斷!”
一聲暴喝響徹天地,如驚雷炸裂。
肌肉賁張,筋骨作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拉伸聲,那些堅韌無比的青銅鎖鏈竟被他硬生生拽長、扭曲,繼而在一陣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
砰!
寒光四濺,鎖鏈盡數斷裂!
他動作不停,右腳狠狠踏向地面,整片大地轟然塌陷,身形如隕石般疾衝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