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荃本欲一口真炁將其震碎,但電光火石之間,念頭陡轉,改而抽出腰間的真君法劍迎面斬去。
噗——
如同水泡破裂的一聲輕響。
那鬼物應聲瓦解,這一次卻未再化為黑煙彌散,亦沒有重新凝聚,而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存在於這世間,連存在的因果都被硬生生抹去!
這是蘇荃第一次用真君法劍對敵。
此劍若斬凡人,不僅肉身湮滅,連其過往行跡、他人記憶皆會被悄然抹除,就像天地間從來不曾有過此人一般。
這才是真君法劍真正可怕之處:殺伐之力未必驚人,卻能斷因果、滅存在,令敵者“從未出現”。
“誇娥!”
蘇荃眸光一閃,忽然高聲喝道。
誇娥聞言怒嘯一聲,雙拳猛擊地面!
剎那間橙光炸裂,恐怖氣浪如洪流般向四周席捲而去,觸碰到的鬼影紛紛崩解為霧。
趁著這片刻喘息,他猛然轉身。
“接劍!”
蘇荃手腕一抖,將真君法劍脫手擲出。
誇娥伸手一抓,穩穩握住劍柄。
那原本五尺長的玉劍,在落入他掌心之後竟自行延展,越變越大,直至與他魁梧身形相配,遠遠望去,宛如一杆通體瑩潤的玉槍!
誇娥無法以靈力催動此劍,或者說,在整個鬼王山中,唯有蘇荃一人能喚醒它的真正威能。
但即便只是憑藉其本源之質,也已足夠撼動局勢!
玉劍橫掃,寒光掠影。
凡是被擊中的鬼祟,一旦潰散便永不再現,徹底湮滅。
更有甚者,連周圍黑霧觸及劍鋒之時,都會發出刺耳的“嗤嗤”聲,迅速蒸發退避。
此消彼長之下,原本壓境而來的黑霧竟開始節節後撤。
殘餘的怪物躲在霧中,驚懼地盯著那柄流轉清輝的長劍,眼中雖仍燃燒著對血肉的貪婪,卻再也不敢貿然上前。
青石小徑向前延伸,幽深不見盡頭。
誇娥手持玉劍,如戰神臨世,肅立於蘇荃身側。
而蘇荃則穩步前行,雙目金光隱現,目光如炬,直視前方。
每踏出一步,前方的黑霧便自動裂開、褪去,露出一段段古老的青石路面,彷彿一條通往未知的永恆之路,靜靜鋪展在他腳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已過數個時辰,又或許不過是幾炷香的光景。
前方的黑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如潮水般聚攏,翻湧成團,彷彿其中蟄伏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巨物!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威壓悄然襲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令人呼吸一窒。
誇娥掌中的真君法劍忽然自行震顫起來,劍身符文熠熠生輝,雖未出鞘,卻嗡鳴不止,竟似有靈性一般自行脫手,直直飛至蘇荃面前。
唯有蘇荃伸手握住了劍柄,那躁動的劍身才漸漸平息下來。
“這……究竟是甚麼?”
蘇荃面色凝重,連連後退數步,體內靈氣早已蓄勢待發,只待心念一動,便可盡數灌入劍中,隨時應變。
此前無論是鄒家引動的鬼潮,還是穿行黃泉之路,乃至初入鬼王山境,這把真君法劍始終安靜如常,僅僅作為指引方向之用。
可如今卻主動異動,顯然意味著——前方黑霧之中,藏著絕非常物的存在!
“誇娥!”
蘇荃低喝一聲,聲音冷峻:“破開那片黑霧!”
誇娥亦感知到了異樣。
他全身筋肉猛然繃緊,虯結的脈絡如古樹根鬚般暴起於肌膚之上,玄黃二氣在他周身盤旋纏繞,最終凝聚成一杆長達二十餘丈的巨槍,通體金光流轉,虛實難辨,彷彿由天地元氣所鑄。
槍鋒吞吐寒芒,宛如活物。
他右手猛然握住槍桿,怒吼一聲,將整杆長槍狠狠擲出!
轟隆——!
剎那間,大地震顫,天地失色!
一道橙光沖天而起,如洪流般向四周奔湧,連腳下青石地面都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然而轉瞬之間,裂縫便自行彌合,地面復歸平整,彷彿從未受創。
鐺——!
一聲金屬撞擊般的巨響迴盪四野,刺耳欲聾。
只見那金色長槍竟被硬生生彈回,誇娥伸手接住,卻不自覺地倒退半步,手中虎口崩裂,滲出點點泛著金光的血珠,順著指縫緩緩滴落。
但因功德護體,傷口眨眼間便癒合如初。
而那濃稠如墨的黑霧,也被這一擊強行撕開!
眼前景象豁然顯現——
竟是一座城池!
蘇荃頓時屏息,眼中滿是驚愕,誇娥亦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那黑色城牆高聳入雲,仰頭望去,竟似與天幕相接,望不見頂!
牆面佈滿刀劈劍鑿的痕跡,層層疊疊,像是承載了無數場慘烈廝殺的記憶。
蒼茫古老的氣息自城磚中瀰漫而出,恍惚間,蘇荃彷彿看見一道龐大無比的身影矗立城上,身披王袍,雙臂展開,如巨翼般籠罩整座城池!
城牆向左右無限延伸,直至視線盡頭,隱沒於黑霧深處。
城門緊閉,其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青銅鎖鏈,細看如同髮絲,實則粗壯堪比成人手臂,彼此交疊,層層封鎖。
然而最令蘇荃目光停留的,卻是牆上鐫刻的兩個大字。
那是神紋。
上古之時,人皇統御三界,尚無神、人、幽冥之分。
眾生皆居人間,共為人皇之臣。
人皇即神皇,故其所用文字,後世稱作“神紋”。
此文字早已湮滅於歲月之中,唯有當今仙門在傳授丹道時,偶會附帶講解一二。
而這兩個字,譯作——“酆都”!
原來黑霧盡頭,竟藏有一座酆都城!
天下酆都共有十座,對應地府十殿閻羅,每一位閻羅執掌其一。
若說閻王殿是閻羅理政之所,乃陰天子所賜官署;那麼酆都城便是他們的封邑,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領地!
毫無疑問,眼前這座,正是楚江王的屬城。
蘇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早前聽聞楚江王之事時,他便隱約料到或將涉足酆都。
可當這座巍峨陰城真實出現在眼前,那份震撼仍讓他心神劇震,久久難平。
黑山老妖當初搭建的那座仿製枉死城,與眼前這座真正的酆都相比,簡直如同土堆瓦礫,渺小得可笑。
誇娥周身纏繞的玄黃二氣熠熠生輝,幾乎催動到了極致,金光流轉不息。
他緊盯著前方巍峨的城牆,聲音低沉而凝重:“主公,快退!此地兇險萬分,絕非久留之所!”
哪怕只是一具紙身,他也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魂魄的壓迫感,彷彿有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可還不等蘇荃回應,前方一段城牆忽然開始扭曲變形。
宛如冰雪消融,原本漆黑如墨的磚石竟化作縷縷黑霧,緩緩蒸騰四散。
蘇荃瞳孔微縮,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真君法劍。
那破開之處後頭,是無盡的幽暗,縱使開啟法眼,也探不到一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