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倩臉色黯淡如灰,眼神空洞,彷彿已認命一般,任由小青牽著下了馬車。
樓閣之內喧鬧非凡。
燈火通明,廳堂擺滿桌席,無數妖魔踞坐其間,狼吞虎嚥,宛如人間婚宴。
只是桌上所陳之物,令人毛骨悚然。
盤中盛著斷肢殘臂,鍋裡煮著人頭顱骨,眼珠作果點,鮮血當瓊漿,心肝肺腑被撕扯抓食,血沫橫飛。
此前燕赤霞曾言,白雲和尚因見黑山老妖劫掠百姓,才挺身而出相救。
如今看來,那些被擄來的凡人,正是成了這場盛宴的祭品。
一隊小鬼紅綢加身,在臺上鑼鼓齊鳴,另有白骨女子披紗起舞,姿態妖冶。
這般喧騰景象,實乃一幅森然可怖的幽冥畫卷!
蘇荃眸色沉靜,掃視一週,隨即邁步登樓。
底層盡是些低等小鬼,越往上行,妖氛越重,所遇之物也越發兇厲。
樓梯無人把守,卻無一隻鬼怪敢隨意亂闖樓層——只因弱小者若貿然踏入高處,轉眼便會被強者吞噬,淪為口中血食。
這棟高樓,處處皆是弱肉強食的血腥法則。
整座鬼樓共十二層,待行至第十層時,蘇荃止步不前。
再往上的階梯,不見燈光,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能感知到,一股濃烈至極的陰寒煞氣自上方瀰漫而下——
黑山老妖,就在那裡!
第十層再無下層的嘈雜喧囂,僅有寥寥十餘妖魔散坐各處,身旁皆有婢女奉侍。
這些,皆是煉成妖丹、修得人形的大妖!
十幾雙冰冷目光齊刷刷落在蘇荃身上,他卻不慌不忙,神色坦然,徑直挑了張偏僻角落的桌子坐下。
桌上不再擺放血肉,而是陳列各色果實,每一顆都蘊靈含氣,非同凡響。
“你是哪方山頭的?”
一名大妖盯他良久,終於開口發問。
“散修。”蘇荃揮手遣開侍女,自行斟了一杯酒,執於掌中。
“散修?”那妖冷笑皺眉,“怎從未聽說過你?”
“多甚麼嘴!”
蘇荃猛然抬眼,眸光如刀,剎那間血煞翻湧,鋪天蓋地壓出。
他刻意收斂真炁與雷法,僅引動紙人契約帶來的殺伐之氣,正合妖魔本性。
即便如此,單憑這一股煞意,也足以匹敵煉氣化神之境。
那大妖頓時語塞,神情一凜,低頭噤聲。
桌上果品雖非頂級靈物,但也頗為珍貴。
蘇荃向來不尚虛禮,索性安然享用,頃刻間便將幾碟佳果盡數吃盡,而後端坐飲酒,靜候時機。
今日乃黑山老妖壽辰,它身為壽主,極有可能現身露面。
一樓大廳內,十方小和尚抱著懷中布包,緊緊環顧四周妖影幢幢,顫聲問道:
“我師父……在哪裡?”
燕赤霞瞥他一眼,淡淡道:
“這鬼樓層層疊疊,叫我如何找尋?”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能是靜候黑山老妖現身,再隨機應變。
沒人提出異議。
十方盯著桌上那堆血糊糊的殘肢,胃裡翻江倒海,卻只能死死壓住,僵直地坐著。
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原本喧鬧的鬼樓忽然沉寂下來,那些載歌載舞的小鬼紛紛退避,像是被無形的手推著四散逃開。
湖面劇烈翻湧,濃稠如墨的霧氣從水底噴薄而出,迅速瀰漫整座樓宇。
緊接著,一隊身披重甲、手執長戟的陰兵自霧中踏出,為首的將領身形魁梧,一身將軍鎧甲,肩扛一對寒光凜冽的板斧。
蘇荃低眼瞥了一眼,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盞。
這黑山老妖,野心不小啊。
自己造了個陰城,竟敢叫枉死城,連手下這些鬼兵鬼將,都照著陰司兵馬的模樣雕琢。
可惜徒有其表,比起真正的冥府軍卒,不過是個拙劣模仿罷了。
對他而言不過是些紙紮泥塑,可對底下那些尋常精怪來說,卻已是震懾十足。
方才有個小鬼不慎碰了陰兵一下,轉眼就被長戟刺穿頭顱,魂飛魄散,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黑山老妖到了。”
燕赤霞低聲吐出一句,掌心緊攥劍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曾與那老妖交過手,深知其兇悍難敵,每每回想,心頭便泛起無力之感。
可面對十方苦苦哀求,他終究無法袖手旁觀。
黑霧如潮水般蔓延,吞沒了燈籠的猩紅光芒,連橋下的池水也開始翻滾冒泡,池中糾纏的腐屍扭曲抽搐,發出淒厲哭嚎。
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在樓內迴盪:“今日,乃本王破獄重生之日,亦是壽辰吉日,雙喜臨門。”
“頭一件喜事——本王要再添一名姬妾。”
話音未落,閣樓最高處出現一道身影。
那是身著大紅婚服的聶小倩。
她臉色慘淡如紙,雙目空洞無神,目光緩緩掃過樓下群魔,毫無波瀾,彷彿已看透生死。
“嘖,這麼標緻的女鬼,可惜了。”有妖怪低聲嘆息。
“你說她能活幾日?”另一人問。
對方冷笑:“三天?怕是一夜都熬不過。”
“第二件喜事——本王覓得一道上等佳餚。”
話剛說完,門外黑霧劇烈翻騰。
片刻後,一個身穿素白僧袍的老和尚緩緩浮現,面容枯槁,四肢被漆黑鐵鏈鎖住,懸於樑上。
雙眼緊閉,氣息微弱,袈裟早已被鮮血浸透,斑駁淋漓。
“師父!”十方失聲喊出,猛地起身。
燕赤霞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回原位。
那正是白雲禪師。
黑山老妖的聲音再度響起,鑽入每個妖魔耳中:“這和尚道行不淺,本王在人間數百年,從未遇過如此精純法力,今日終於得嘗美味。”
“你們也可分得些許血肉,共沾福澤。”
底下群魔頓時躁動起來,眼中泛起血光,貪婪地盯著那垂死的老僧。
第十層。
蘇荃眸光微閃,金瞳乍現。
以法眼窺探,赫然發現籠罩上兩層的陰煞之氣竟悄然消散,反倒是地底深處,一股龐然之力正在緩緩甦醒。
黑山老妖!
原來它的真身,一直藏在這棟鬼樓的地基之下。
但細細思量,這說法也未必準確。
因為蘇荃心中已有預感——或許,整座鬼樓,便是它血肉所化。
他們此刻,正身處其腹中。
“其實,還有第三樁喜事。”
那沙啞嗓音再次響起:“幾位不請自來的人間修士,已經進了我的地界。”
啪——
話音落地,一樓所有門窗轟然閉合!
蘇荃給的符籙雖能瞞過尋常妖物,卻沒料到,這整座樓即是黑山老妖本身,外人入內,如同蟲蟻鑽進肚腸,自然無所遁形。
唯獨身處十樓的蘇荃,依舊安然無恙,未被察覺。
而一樓。
就在門戶關閉的剎那,燕赤霞猛然躍起,咬破指尖,將血塗抹在巨劍之上。
一道道龍虎符文接連亮起,最終,整把劍被金光包裹,嗡鳴震顫。
他一把將十方甩上劍身,隨即結印催動。
劍鳴陡起,伴隨著十方的驚叫,巨劍破窗而出,直衝樓頂,朝著那懸吊的老和尚疾馳而去。
燕赤霞趁著指尖血跡未乾,迅速在掌心勾勒出一道符紋,口中高喝:“般若波羅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