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黑暗非同尋常,尋常人舉火出門,火光瞬息即滅,伸手不見五指。
但在他的法眼下,這點邪祟不值一提。
他清楚看見,外頭早已不是那個破敗村落。
而是亭臺樓閣林立,街市喧囂,燈火通明,宛如人間繁華盛景。
黑影感覺束縛稍松,喘了幾口氣才顫聲道:“枉死城。”
枉死城?
這三個字一出,魏無風幾人頓時臉色煞白。
他們沒見過神仙,但鄉野傳聞聽得多了——
都說枉死城是陰曹地府專收橫死冤魂之地,難不成……他們早就死了?
唯獨蘇荃面色如常。
那黑影也急忙解釋:“不是地府那座!這城是位鬼王所建,專門收留那些流落陽間、不得輪迴的孤魂野鬼。”
“那你為何襲擊我們?”人群中,一名魏府家丁怒聲質問,“我們與你素無瓜葛!”
(完)
然而那團黑影卻發出一陣陰冷笑聲:“我們這些孤魂野鬼,在這枉死城裡困了數百年,平日裡連個活人的影子都難見上一回。”
“如今突然嗅到活人的氣息,就像餓極之人聞到了飯菜香……你說,我怎會不動心?”嗤嗤嗤——
話音未落,纏繞在他身上的綠色細線驟然收緊。
那黑影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連連哀求:“上仙饒命!饒命啊!”
只覺魂體被寸寸擠壓,彷彿下一瞬就要四分五裂,心中悔恨交加,暗怨自己方才口無遮攔。
終於,過了三四息工夫,就在它的身形幾乎透明、瀕臨潰散之際,那絲線才略微鬆緩,它這才得以喘上一口氣。
“多謝……多謝上仙手下留情。”聲音再無半分囂張,只剩顫抖與虛弱。
蘇荃靜靜望著它片刻,才再度開口:“這枉死城,歸誰掌管?”
“是一位修行數千年的鬼王……”黑影在空中瑟瑟發抖,語氣也壓得極低,“他……名叫黑山老妖。”
這個名字一出,蘇荃翻書的手指驀地頓住。
修成丹道之後,神思清明,記憶如鏡,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片段如今皆能清晰浮現,點滴不漏。
黑山老妖——這名字他並不陌生。
可此刻他仍無法斷定,究竟是哪一段傳說裡的那個存在。
那黑影說出名字後便僵在原地,眼神中滿是乞憐。
“你還知道甚麼,全都說出來。”
“是……是。”黑影不敢隱瞞,連忙將所知之事盡數道出。
可惜它不過新死不久,只是因沾染了枉死城中的陰煞之氣,才迅速化作厲鬼。
對於這座已存世千年的鬼域,瞭解實在有限。
只聽說,那黑山老妖本非陽間之物,而是自地府逃出的古老幽魂。
不知何故,竟破開冥界禁錮,逃至人間。
而這座枉死城,原是他生前在幽冥的居所,流落陽世後,便改名為此。
地府?
蘇荃眸光微動。
其實早在初入此境時,他便曾試圖催動手背上的陰司令。
卻毫無反應。
也難怪,這片天地不過是斷裂的時空殘片,僅存一段過往舊事,又怎能容得下地府與天庭這般浩大存在。
而今日,正是黑山老妖的壽辰。
他將逃離地府的那一日定為誕辰,寓意重獲新生!
方圓千里內的妖魔鬼魅,盡數匯聚於此,前來賀壽獻禮。
該說的已盡數交代,那黑影仍懸於半空,眼中滿是乞求。
可在它絕望的注視下,蘇荃右手緩緩攤開,隨即猛然握緊。
噗——
綠線暴縮,剎那間絞碎魂魄。
那黑影甚至來不及呼喊,便化作點點青芒,轉眼消散於虛空。
廟中瀰漫的陰寒之氣也隨之蕩然無存。
牆角處,魏府十餘人怔怔望著蘇荃,目光復雜,臉上寫滿震驚與敬畏。
唯有魏安雙眼放光,越看越激動。
終於按捺不住,撥開人群衝上前去,顫聲道:“您……您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吧!”
“小安!”
魏無風急忙喝止,一把將他拽回身後,惶恐地看向蘇荃:“仙人恕罪,孩子年幼無知,胡言亂語……”
“無礙。”蘇荃神色如常,依舊像那位溫文爾雅的書生,“你們暫且留在廟中等候便可。
外頭妖邪橫行,此時若貿然外出,恐怕難以活著離開。”
“我已在廟內佈下符印,尋常鬼物無法察覺此處。
只需等到天明,鬼城自會隱去,你們便可安然離去。”
“多謝仙人救命之恩!”魏無風此時哪裡還不明白,對方實是在庇護他們性命,當即跪地叩首。
身後十餘名隨從亦紛紛躬身行禮。
蘇荃輕輕擺手,掌心一展,地上長劍自行飛起,穩穩落入手中。
真氣流轉至指尖,輕巧地在鐵劍表面刻畫出繁複符紋,如同在軟泥上雕花一般毫不費力。
“這是鎮魂咒,威力極強,尋常惡鬼只要被此劍斬中,立刻神魂俱滅。
我看魏家主膽識過人,心懷正氣,這柄劍就交予你了,望你持之以正道,莫要誤傷良善。”
話音剛落,那劍竟自行飄起,飛到魏無風身側,隨後倒插入地,立於他腳前。
火光映照下,劍身泛著冷冽銀輝,其上符文熠熠生輝,似有靈性。
魏無風急忙將劍拔出,鄭重收入鞘中,朝蘇荃深深作揖:“多謝前輩賜劍,還請一路保重,我等……”
話未說完,他猛然抬頭,卻發現蘇荃早已不見蹤影,原地只留下一盞尚有餘溫的茶,嫋嫋熱氣緩緩升騰。
廟內,十餘名壯漢面面相覷,神情各異。
唯有魏安死死盯著蘇荃方才坐過的位置,雙手緊攥成拳,指節發白,眼中滿是震撼與激動。
剛踏出山門,蘇荃便覺眼前一變,已置身於一座喧囂市集的核心地帶。
四周樓宇林立,簷角高挑,紅綢燈籠層層疊疊掛滿牆面,燈火通明。
街上人流如織,肩碰肩,踵接踵,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彷彿正逢大節盛典。
可在蘇荃的靈目之下,所見卻截然不同——往來行人,無一不是遊蕩的厲鬼!
他們衣不蔽體,面容潰爛,雙目空洞冰冷,宛如傀儡行屍。
唯有經過街邊攤販時,才會流露出一絲貪婪渴望。
攤上掛著成排肉塊,鍋中熱湯翻滾,蒸騰霧氣裡飄著腥臊之味。
幾顆渾濁的眼珠混在肉堆旁,格外可怖。
攤主是個披著油汙圍裙的巨漢,足有三丈高,肩頭扛著三個腦袋:左右各一眼,中間一張巨口,血牙森然,唾沫橫飛地吼著:
“一群沒冥錢的窮鬼!還想吃肉?若不是黑山城主定下規矩,你們早就是案板上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