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荃淡淡掃了一眼。
任它如何折騰,周遭符印紋絲不動,金光反而愈發明亮,漸漸將整間客棧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些金光灑在普通人身上,只覺暖洋洋的,如同春日陽光般愜意。
可落到這群鬼物身上,卻宛如滾燙岩漿,灼得它們淒厲嘶嚎,慘叫不絕。
一些實力較弱的陰魂已開始渙散,身形扭曲模糊,不過幾息工夫便化作縷縷黑煙,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原本守在這兒的數十名鬼兵早已灰飛煙滅,只剩陳勇夫半跪於地,咬牙硬撐。
那胖子也終於支撐不住,臉上滿是痛楚之色,無數觸鬚撕裂皮肉,自兩肋鑽出,猙獰可怖。
它趴伏在地,幾十隻眼睛齊刷刷盯著蘇荃,聲音顫抖:“這位前輩,這一切都是誤會!”
“帶您前來的確實是陳勇夫,我事先毫不知情!如今這些護衛盡數覆滅,若您要取他性命,我也絕不阻攔,甚至願意親手將他斬殺!”
“只求前輩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可蘇荃根本不為所動,目光清冷如霜,毫無波瀾。
這些邪祟身上怨氣纏繞、血煞沖天,分明是以活人精血為食,靠吞噬魂魄滋養己身。
對付這等惡物,何須留情?
“前輩!”胖子再度開口,嗓音沙啞如磨刀石刮過鐵板。
它的外皮已然破碎不堪,黏稠的綠液順著裂口汩汩流出,腥臭撲鼻。
“您當真要趕盡殺絕?莫忘了,這鬼市不止這一間客棧,而是整座村鎮!鎮中尚存亡魂數千,我家老祖亦在此地沉眠多年。
您怒意已洩,何必再步步緊逼?”
“果然還有幕後之人。”蘇荃神色未變,彷彿早有所料。
剛進村子時,他便察覺地下深處有一股陰晦妖氣潛伏不動。
眼下看來,這胖子不過是看場子的小角色,真正的主事者尚未現身。
此刻,屋內其餘邪祟皆已被淨化殆盡,唯剩這頭巨形異物苟延殘喘。
蘇荃袖袍輕揮,一道真炁凝成利劍,破空而出。
嗤——
劍光掠過,似斬流水,屋中頓時響起銳利破風之聲。
那層包裹著怪物的人皮瞬間崩裂,一頭長達二三十米的巨蜈蚣顯露原形,通體覆蓋烏黑甲殼,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然而,在飛劍面前,那堅硬如鐵的外殼竟脆弱不堪,猶如朽木豆腐,應聲而裂。
碩大的頭顱騰空而起,斷頸處噴出濃濁毒液。
臨死前那一聲絕望嘶吼還在梁間迴盪:
“老祖救我——!”
頭顱墜地,妖魂潰散,滿室金光也隨之緩緩褪去,牆上符印逐一隱沒。
於雀站在蘇荃身邊,小嘴微張,眼中滿是仰慕:“蘇師叔,將來……我也能像您這樣厲害嗎?”
“可以。”蘇荃笑著點頭,“只要你肯用心修行,終有一日也能做到。”
剛才那一幕看似驚世駭俗,但若是九叔在此,其實也能辦到。
只是威力遠不如他這般凌厲,頂多驅除尋常鬼魅,至於那隻蜈蚣精,則未必能輕易制服。
而且九叔還需設壇佈陣、畫符結印,耗時費力。
不像蘇荃,心念一動,真炁自發而成,舉手投足間便已完成。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畢竟孩子心中總該留點希望和憧憬。
“蘇道長!”
於有鴻這時總算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滿臉敬畏:“蘇道長……不,該稱您為真人!蘇真人啊!”
“今日蒙您相救,老朽真是開了眼界,此生從未見過如此神通!”
他身為居士,素來敬重道門,心中一直嚮往傳說中的仙真之境。
幾十年來所遇道士,皆是凡胎肉體,縱有幾次見修士除魔,也不過是些粗通法術的江湖術士,手持桃木劍、黃紙符,身手與常人無異。
可蘇荃方才展現的手段,哪是凡人所能企及?分明就是古籍中記載的神仙手段!
他對道門禮制極為清楚,知道“真人”二字非同小可,乃是極高尊稱。
“不敢當。”蘇荃擺了擺手,語氣平和,“我的修為尚淺,擔不起這個稱呼。
於居士還是叫我道長吧,或直呼名字也無妨。”
“好。”於有鴻應了一聲,環顧空寂客棧,壓低聲音問道:“這屋裡……那些邪祟都已清除乾淨了?”
“那就好。”他放下心來,可轉瞬又繃緊神經,“咱們快走吧?拖得越久越麻煩,這地方實在邪門,剛才那妖魔不是說了麼,村裡頭還藏著上千的冤魂!”
雖說蘇荃本事不小,可一想到整村都是遊蕩的惡鬼,於有鴻還是忍不住脊背發涼。
誰知蘇荃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說道:“已經晚了。”
“甚麼?”於有鴻一愣,四下靜謐無聲,並未察覺異樣。
蘇荃卻已繞過他,徑直走到門前,抬手一拉,木門應聲而開。
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門外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殘缺扭曲的身影,粗略一看少說也有千人,層層疊疊,黑壓壓如潮水般圍攏過來。
月光慘白,映照出那些身影虛浮縹緲,雙足離地,面容慘白似紙,唯有一對猩紅的眼瞳在黑暗中閃著怨恨的光,齊刷刷盯著屋內的三人。
濃重的陰氣凝聚成霧,在空中翻滾蔓延,彷彿烏雲壓頂,將整個村落籠罩其中。
全都是厲鬼!
被上千只厲鬼團團圍住是甚麼滋味?
於有鴻此刻親身體會到了。
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腦門,雙腿發軟,胸口憋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本能驅使著他想拔腿就跑,可身子卻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陰冷之氣撲面而來,如同置身冰窟,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這麼多厲鬼聚在一起,哪怕不動手,單憑這股陰煞之力,尋常人早已七竅流血而亡。
小丫頭站在蘇荃身邊卻沒有半分不適,只因蘇荃周身泛著一層柔和的白光,宛如人間暖陽,將四周的森寒冷意盡數驅散。
就在於有鴻幾乎支撐不住時,忽覺手背被人輕輕一點。
一股溫熱氣息順著手臂流入體內,迅速蔓延全身,體內的寒意瞬間消融。
他猛然回神,發現蘇荃正緩緩收回手指,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好些了嗎?”
“好多了!”於有鴻大口吐出濁氣,感激不已,“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不必多禮。”
蘇荃收回視線,望向門外群鬼:“客棧內有我符咒護持,你安心待在裡面,這些陰物傷不了你。”
於有鴻一聽,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果然,剛踏入客棧門檻,那股洶湧而來的陰寒便被徹底隔絕在外。
“怕不怕?”蘇荃低頭看向身旁的小女孩。
於雀低著頭,怯生生點頭:“有一點……”
“不用怕。”蘇荃輕笑,“正好趁現在,師叔教你一個茅山外道的手印,認真看,仔細記。”
“嗯!”於雀用力點頭,眼神多了幾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