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若男定睛朝那人望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華人女子,眉眼斯文,一看便是讀過書、有學識的模樣。
唐人街這麼多年,萬若男花了這麼多錢,她自然知道眼前這人不是唐人街的,而且像是真正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
她朝臺下輕輕招了招手。
那年輕女子雖有些意外詫異,稍一遲疑,還是邁著步子從容走上了高臺。
萬若男看著她,開口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張純如。”
女子清亮沉靜的聲音緩緩傳來,落進萬若男耳中。
萬若男忍不住由衷讚歎:“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純雜無染,守真自如,純如,真是好名字啊!”
張純如心裡有些奇怪,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知道我這名字是哪來的?”
萬若男道:“我當然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出自《論語》嘛,我們都讀過的,不是嗎?”
張純如不由得對眼前這位大姐姐多了幾分好感。
她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煽動情緒的人,沒想到竟真的有學識底蘊。
萬若男看出了張純如的心思,不由得嘆了口氣,對著話筒緩緩開口。
“我難道不知道這樣不對嗎?我難道真忘了咱們中國人傳統的溫良恭儉讓,忘了咱們骨子裡那些美好的品性嗎?”
她猛地大手一揮,語氣陡然激昂:
“不是的!恰恰是因為我心裡清楚,我們華人就算不敢說是世上最優秀的人,但品德一定是最高尚的。”
“所以我才要跟大家說,該放下那些迂腐的善心,放下那些一昧退讓的美好涵養。
對待心懷惡意的對手,我們根本不該心存幻想。”
“同胞們吶,這是血淋淋的局面!是你死我活的爭鬥,根本講不了甚麼溫良恭儉讓。
更不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但凡有別的路,我難道不想本本分分、以善待人嗎?可我們一味退讓謙和,最後又能得到甚麼結果呢?”
說到這,她定定看向張純如,開口說道:“說白了就一句話,貪官奸,清官要比貪官還奸。
他們是壞人啊,妹妹。”
張純如默然不語,就靜靜站在臺上,聽著萬若男繼續講話。
臺下群眾響應得無比熱烈,既能免費領到雞蛋、米麵糧油,聽得又振聾發聵,不少人都把這番話實實在在聽進了心裡。
看著中華總會的人拿著表格在一旁挨個登記,萬若男笑得合不攏嘴,心裡暗自欣喜,自己的大業總算正式啟程了。
雖說眼下還比不上張世豪,但萬里長征第一步,她總算是穩穩邁出去了。
這時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張純如,遞過去一瓶水,笑著問道:“可曾讀過甚麼書?”
張純如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說道:“本科是伊利諾伊大學,數學加計算機雙學位,後來不想繼續學這個了,就轉去了新聞系,碩士考上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的寫作碩士。”
萬若男好歹也是上過大學的人,雖說成績不算好,但唸的大學也不差,自然清楚這裡面的分量。
數學和計算機能紮紮實實讀兩年,之後還能跨專業轉新聞,又成功考上頂尖高校的寫作碩士,這足以說明眼前這個姑娘,優秀得不得了,至少在學習上,絕對是拔尖的。
“那現在在做甚麼工作?” 萬若男笑著追問,越看張純如心裡越是喜歡,只覺得這姑娘哪兒都好,尤其是一口普通話,說得格外標準流利。
她見過太多移民二代,早把祖宗的語言忘得一乾二淨,讓他們說句中文,比登天還難。
好多外國人見了華人,還願意主動說句 “你好” 客套一下。
可那些華裔,嘴裡但凡蹦出一箇中文詞,都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覺得中文字沾了毒一樣,打心底裡牴觸。
連妝容都畫得不中不洋的,她早些年也有些這樣。
可現在好多了。張純如道:“我現在是自由撰稿人。”
說到這兒,她終究還是把下半句說了出來:“還在寫書。”
“哦?寫的甚麼書?” 萬若男頓時更感興趣了,心裡暗忖這還是個實打實的文化人。
中華總會從來不缺能打能武的高手,就她家老爺子萬宗華,真要動起手來,一個撂倒十個八個年輕人都不在話下。
就連她自己,五六個壯漢也近不得身。
可真正有學識、有眼界的正經文化人,卻十分稀缺。還不是那種只懂點國學皮毛的,是真正能執筆立言的讀書人。
就算有幾個,也大多和她一樣是移民二代。偏偏就像她剛才感慨的那樣,後輩風氣一代不如一代。
張純如輕聲回道:“在寫一本跟錢老有關的書。”
一聽這話,萬若男頓時更來勁了,看向張純如的眼神,簡直跟瞧見稀世珍寶一般。
錢老是甚麼人物?要是給在美華人劃分層級,說有天花板,那錢老就是站在天花板之上的人。
萬宗華以前也跟她講過早年的往事,從前華人在美國,能當個武師就算是出息了。
再往前,在美國人眼裡,華人只配做最底層的苦力雜活。
直到錢老橫空出世,才讓全世界看清,華人裡也能誕生頂尖到極致的科學家。
萬若男不懂高深學問,對物理也沒甚麼研究,但她清清楚楚記得,都說錢老一人能頂五個師。
聽著好像只是五個師的數字,可美國真正壓箱底的陸軍精銳,也就五個師而已。
她心裡頓時生出不少交心閒聊的興致,忍不住又開口問道:“那你還有別的寫作想法嗎?”
看著越聊越亢奮熱情的萬若男,張純如心裡也生出幾分暖意。
她身邊不少人,除了家人之外,幾乎沒人支援她寫這類題材。可眼前這位,說不定真能給自己幫上大忙。
她也清楚萬若男的身份地位,猶豫了一下,還是坦言道:“我確實還有個想法,只是一直沒整理完備,想寫一本和南京那件往事有關的書。”
“是那件慘案?”
張純如輕輕點了點頭:“是的。”
這話一出,萬若男當場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