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非但不能拿真武大帝撒氣,
反而得親自迎出殿外,溫言撫慰,殷勤備至——
唯有如此,才能穩住與人教這份難得的香火情,將來危急關頭,才有指望對方出手相援。
倘若今日翻臉,撕破臉皮,把人教上下全得罪乾淨……
待人族鐵騎真的踏破南天門時,誰還會為你搖旗吶喊?
闡教?不必提了。
兩派積怨如山,舊賬摞得比凌霄殿還高。
元始天尊雖迫於鴻鈞老祖之命,表面與天庭修好,可那不過是敷衍罷了——
面上帶笑,袖中藏針,誰信他是真心幫扶?
真要大難臨頭,他們怕是巴不得天庭崩塌,好讓老祖徹底失望,順理成章另擇新主!
昊天太瞭解元始天尊了——
心機如淵,手段似刃,從來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
至於截教?封神一役,早已元氣大傷。
而那一場浩劫背後,分明有他暗中推波助瀾的手筆。
此前他更是一再打壓截教仙神,逼得不少人含恨上榜。
若非封神榜死死壓著,那些被削去道果的舊部,早把凌霄寶殿掀個底朝天!
況且如今上榜者大多淪為神道傀儡,法力十不存一,縱有心報效,也只剩半口氣撐著,實在指望不上。
這麼一圈盤算下來,玄門三教裡,唯有人教尚保全盛之勢,且與天庭尚算和氣。
若連這點情面都親手砸碎,
那便真是孤家寡人、四面楚歌了——
別說爭三界正統,連這座金碧輝煌的天庭,恐怕都要風雨飄搖,朝不保夕!
昊天何等聰慧?這些關節,他閉著眼都能捋順。
他也懂得甚麼時候該咬牙忍,甚麼時候該伸手拉。
就像現在——
他知道,揪著真武大帝不放,只會白白賠上整座靠山;
而寬宥幾分、示以親近,反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倚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喉結滾動,硬生生把胸中翻湧的烈火壓回丹田,
任那灼燒感在五臟六腑裡打轉,也不讓它衝上眉梢。
眼下要緊的事還堆著山高:
戰後善後如何收拾?
人族那邊動靜又會如何?
他絕不信,人族剛打完這一仗,還能安分守己、袖手旁觀。
這些年,人族脊樑一天比一天挺直,態度一天比一天鋒利,
早不是當年那個伏首聽命、謹小慎微的小族了。
昊天心頭隱隱發緊——
這一局棋,自己真還能穩坐中央,護住天庭與帝位不失嗎?
人族給的壓力,已如千鈞重嶽,壓得他呼吸發滯。
明明昨日一切尚在掌控,
怎麼一夕之間,天地倒懸,風雲驟變?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心底那股寒意,卻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陛下!”
“陛下!”
正想著,凌霄寶殿外忽地炸開幾聲急呼。
那聲音像根刺,直直扎進他繃緊的神經裡。
煩躁瞬間翻湧上來,幾乎按捺不住——
他甚至想抬手一揮,將那聒噪天將當場碾成齏粉!
念頭剛起,動作已至。
殿外奔跑中的天將只覺一股巨力兜頭裹來,身子猛然離地,四肢百骸霎時失重!
“怎麼回事?!”
他腦中剛浮起疑問,眼前光影驟然撕裂——
下一瞬,人已跌跪在凌霄寶殿金磚之上。
“嚷甚麼?若無十萬火急之事,朕便削你仙籍,打入幽冥永世贖罪!”
昊天端坐於九重雲臺寶座,一身帝袍凜冽如霜,周身威壓似海嘯般傾瀉而下。
那天將不過尋常天仙,哪裡扛得住這般天威?
膝蓋一軟,額角冷汗已密密沁出,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下一瞬。
他雙膝猛然砸在金磚地面上,震得整座凌霄寶殿都似微微一顫。腦子嗡地空白,只剩本能——額頭一下接一下磕向冰冷的雲紋地磚,咚、咚、咚……額角滲血也渾然不覺,只盼天帝陛下垂憐,饒他這條賤命。
“夠了!”
“今日闖入內閣,所為何事?速講!”
昊天眉峰一壓,嗓音沉得像壓了千鈞雷雲。眼前這天將抖如秋葉,早失了半分神將氣度,他心頭早已翻起厭煩浪濤。
實話說——
若此人連凌霄寶殿外殿都未踏進,他早揮手一道紫霄神雷劈得他魂飛魄散!
可對方偏偏穿過了三重禁制、五道仙障,安然立於內閣之內……
這就說明,他懷裡揣著的,絕非尋常瑣事。
否則,連南天門外那道流光結界,都夠他撞得粉身碎骨!
凌霄寶殿是甚麼地方?
天庭中樞,萬神朝謁之所,三界權柄最鋒利的那一把刀鞘!
平日裡,便是執掌周天星宿的二十八位星君,沒得昊天親筆金符,連殿門影子都摸不到。
更別說殿內暗伏的守禦——王靈官持火尖槍鎮東階,四值功曹隱於雲柱之後,更有闡教、截教兩位長老坐鎮穹頂,氣息如淵,不動則已,動則山崩海嘯!
就拿當年那場“大鬧天宮”來說——
外人只見孫悟空踢翻丹爐、踹倒天柱,打得眾仙抱頭鼠竄,好不威風,活脫脫一副齊天大聖不可一世的模樣。
可真相呢?
他連凌霄寶殿的門檻都沒跨過!
單一個王靈官,手持金鞭迎戰,便逼得孫悟空使出渾身解數,鬥得難分伯仲,甚至被逼得連筋斗雲都不敢久停——稍一滯空,便有三道先天劍氣鎖死退路!
而殿內真正壓陣的,還遠不止這一位!
真要群起而攻,怕是剛亮出金箍棒,人就已被釘在蟠龍柱上,連喊一聲“俺老孫”都來不及!
哪還輪得到西方如來慢悠悠趕來,掐個印、翻個掌?
說白了,那場“大鬧”,不過是天庭默許的一場戲。
孫悟空從頭到尾,連昊天的龍袍邊角都沒瞧見。
後來三界傳得沸沸揚揚,說他法力通天、威震寰宇,可其中水分,比東海還深!
連孫悟空自己,後來再上天庭,也是畢恭畢敬,連說話都放低三分聲調。
別說再掀波瀾,便是跟哪位小仙起了口角,也先賠笑拱手——畢竟,真正見過凌霄寶殿深處那股殺機的人,沒一個敢拿性命開玩笑。
若他真敢在昊天面前齜牙咧嘴、口出狂言?
怕是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縷青煙,連渣都不剩!
甚麼石胎孕育、天生靈猴?在昊天眼裡,不過是一塊稍硬點的頑石罷了。
真動了殺心,一指碾下,七十二變還沒起勢,金剛不壞之身就已寸寸龜裂!
就連如今被奉為三界至強的如來佛祖,每次面見昊天,合十的手勢都要比平時多一分凝重——那不是禮數,是敬畏。
此刻,昊天盯著地上跪伏的天將,等了足足三息。
對方喉結滾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股戾氣自昊天脊背騰起,周身威壓驟然炸開,如黑雲壓城,似怒潮拍岸,狠狠摜在天將心口!
那人當場牙齒打顫,指尖摳進金磚縫隙,指甲翻裂也不自知。
就在意識即將潰散的剎那——
天將猛地一激靈,冷汗浸透後背,神志反倒清明起來。
他咬破舌尖,強撐一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
“陛下!首陽山生變!千里眼、順風耳急報——人族三十萬鐵甲已列陣開拔,由十二位統帥親率,兵鋒直指南天門!看旗號,是真要叩關伐天!”
昊天瞳孔驟縮。
剛才還翻湧的怒意,瞬間被一股寒意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