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本身沒甚麼可看的。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更何況現任一把手易學習,是個真正幹事的狠角色。有他在,地方穩如泰山。
祁同偉和易學習脾性相投,早年同在呂州任職時就常有交集。對方不止一次公開稱讚他:“漢東要治亂,就得有祁同偉這樣的利劍出鞘,才能斬妖除魔。”
“領導,前面就是月牙湖了。”
司機特意繞了條路,只為讓祁同偉親眼看看那片由他親手整頓出來的湖光山色。
能給這種級別領導開車的人,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嗯。”祁同偉望向窗外,微微頷首,“比以前漂亮多了,易學習,沒讓我失望。”
湖面波光瀲灩,藍天白雲倒映其間,笑語盈盈,遊人如織。有人泛舟湖上,有人岸邊拍照,熱鬧非凡。
誰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這裡還是趙瑞龍私藏的後花園?那時汙水橫流,百姓避之不及,哪有今日生機?
此刻,風拂過湖面,也拂過祁同偉沉靜的眉眼。
月牙湖上,一葉扁舟輕輕搖晃,沙瑞金與田國富並肩而坐,對面是呂州市的老幹部易學習。
湖面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易學習抬手指向遠處:“沙書籍,這就是咱們漢東唯一的生態湖——月牙湖。”
“不錯。”
沙瑞金微微頷首,語氣輕緩卻帶著試探,“聽說以前這湖可沒這麼清,髒得很?怎麼回事?”
易學習低頭不語,眉間藏著一絲難言的沉重,彷彿那往事壓得他喘不過氣。
“老易,”田國富拍了拍他的肩,“沙書籍在這兒,你還怕啥?有話直說!”
被這一激,易學習終於抬起頭,眼神一凜,把憋了多年的實情一口吐出:
“沙書籍,這事得從那個‘湖上美食城’說起——那是趙公子的地盤。”
“當年我管這片,一心要治汙還湖,可那美食城就像根釘子,怎麼也拔不掉。”
他聲音低沉下來:“幾十家小館子的排汙加起來都沒它厲害,整個月牙湖臭得沒法聞,百姓怨聲載道。”
沙瑞金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聽說你還因此捱了打?”
易學習苦笑點頭:“是啊。為了保護環境,我把周邊家小餐館全拆了。可唯獨那座水上餐廳紋絲不動。”
“底下人哪懂這些?只當我是和趙瑞龍勾結,故意替他清場子拉生意。一怒之下,把我圍住揍了一頓。”
沙瑞金輕嘆:“一個美食城,坑了多少老百姓?”
話鋒忽地一轉,目光如刃:“那麼——是誰批的專案?難道不知道這會毀了生態?”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扳倒李達康、高育良,必須從他們過去的履歷裡撕開一道口子。
易學習沉聲道:“當時的市長是李達康,市韋書籍是高育良。所有手續……都是高育良籤的字。”
“哦?”沙瑞金故作驚訝,“那李達康呢?他沒批?”
“有個說法,”易學習緩緩道,“趙瑞龍最先找的是李達康。開價直接——呂州市韋書籍,外加省常委名額,換一個美食城。”
“但李達康沒鬆口,死守底線。”
“最後,是高育良點了頭,專案才落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後來……高育良可能也後悔了。否則,誰敢動那美食城?”
沙瑞金眸光一閃:“你的意思是,查封行動背後,其實是高育良自己在推動?”
“不敢斷定。”易學習搖頭,“但有一點很清楚:湖上美食城是他政績上的汙點。親手摘掉它,功勞最大,名聲也能翻身——算得上亡羊補牢。”
沙瑞金默然。
湖上美食城本是一枚絕佳棋子,若是還在,他大可借題發揮,既能削弱趙立春餘威,又能狠狠刺向高育良心窩。
可惜——被人搶先一步端了局。
當年查封一事轟動全省,連京城都驚動了。他也清楚內情,養父陳岩石曾捲入其中,而一切的導火索,正是祁同偉。
他對這個名字愈發厭惡。不只是因他曾對陳岩石下手狠辣,更因為他親手毀掉了這個天賜良機。
“沙書籍,您看現在,”易學習渾然不知對方心思,熱情指向岸邊,“月牙湖早就脫胎換骨,新建的文化會展中心,都成呂州的新名片了。”
“確實氣派。”沙瑞金淡淡回應,目光卻已投向遠方。
沙瑞金微微頷首:“這個文化會展中心辦得有分量,弘揚咱們的傳統文化,讓年輕人多瞭解歷史,很有意義。”
田國富也在一旁附和:“誰曾想,當年汙染月牙湖的湖上美食城,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傳播文化的地標。”
“易學習,你這一手‘化爛攤為招牌’,真是神來之筆。”
易學習連忙擺手,語氣謙遜:“我哪有那麼大能耐?”
“這全靠盛天投資公司主動攜手呂州市,合力打造了這個文化會展中心。”
“盛天投資公司?”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這名字我聽過,近幾年在漢東省風頭正勁,算是冒出來的一匹黑馬。”
易學習點頭:“沒錯,盛天投資佈局廣泛,專案遍佈全國,資本雄厚,確實是個潛力十足的企業。”
“說起來,還是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牽的線,才促成了這次合作。”
又是祁同偉?
沙瑞金眉峰微蹙。
這一招玩得太妙。曾經的汙點工程,現在被徹底洗牌,成了呂州的新名片,不僅摘了黑帽子,還給百姓帶來了實打實的好處。
他原本想借湖上美食城做點文章的打算,這下徹底落空。
這一趟呂州之行,幾乎白跑。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沙瑞金心裡清楚,易學習是個硬角色——耿直、清醒、不站隊。這種人不好掌控,但若用得好,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這種人從不低頭,指望他聽誰差遣?難。可要是讓他去盯幹部、查問題,那絕對是把狠傢伙。
而眼下,正好有個人,需要這樣一雙眼睛盯著。
湖邊小道上,沙瑞金先行一步,留出空間給田國富與易學習單獨交談。
“易學習,剛才聊了這麼多,我覺得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田國富直視著他,語氣鄭重,“如果組織決定調你去京州,擔任市紀委書籍,你願不願意?”
易學習一怔:“京州市紀委書籍?你是想讓我去監督李達康?”
田國富坦然點頭:“同級監督,必不可少。”
“李達康作風強勢,習慣一言堂,普通幹部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更別說監督了。”
“但你不同,你敢說話,也敢說真話。派你過去,最合適不過。”
易學習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如果是組織安排,我當然服從。”
但他頓了頓,又抬起頭,目光如炬:“不過,我也有個問題想問。”
“你說。”
“田書籍,我去監督李達康,沒問題。可我在京州盯著他,那……誰來監督沙瑞金?”
他直直看著田國富,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您作為省紀委書籍,能不能依照組織規定,對省韋一把手實施真正有效的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