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祁同偉這一番話,立意拔得極高。他沒提私仇,不說舊怨,而是直接將事件抬到了“守護一方治權”的高度。
誰還能反對?誰還敢反對?
在座的都是漢東的主政者,無論派系如何,底線只有一個:這片土地,不容踐踏。
他這一招,借力打力,以守為攻。不僅躲過了沙瑞金設下的陷阱,反而把主動權搶了過來。
沙瑞金臉色微變。
他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盤:借這事試水,讓祁同偉衝鋒陷陣,自己坐觀成敗。贏了,他英明領導;輸了,責任全在祁同偉。
可現在呢?
祁同偉直接扛起了省韋大旗,用集體意志做盾牌,反手就把球踢回給了他。
更讓他憋屈的是——他還不能反駁。
他是省韋書籍沒錯,權力至高無上。可這權力從哪來?來自省韋集體決策。如今祁同偉代表的是“省韋立場”,他若強行壓下,等於自毀根基。
進退維谷,說的就是此刻。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坐在高育良對面的李達康終於開口,嗓音低沉:
“我補充一句。”
眾人目光聚焦過去。
他指尖輕敲桌面,語氣平靜卻不容忽視:
“這幾個‘二代’,確實混賬。可他們帶來的專案,佔了我們今年招商引資的七成。”
“改革要成果,百姓要就業,財政要稅收。這些現實問題,不能裝看不見。”
“動手可以,但怎麼動?甚麼時候動?得想清楚代價。”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空氣彷彿凝成了冰。
李達康站了出來,像是一柄突然出鞘的刀,鋒芒直指風暴中心。
他沒說反對,可那股子氣勢已經壓了上來——京州市韋書籍,漢東經濟命脈的掌舵人。他一開口,分量就沉得能壓垮人心。
“達康書籍,你的意思是?”祁同偉終於抬了眼皮,聲音冷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泉。
頭都沒抬,語氣更是漫不經心,卻帶著千斤壓頂的威勢。
全場目光齊刷刷釘在李達康身上。這一刻,他是唯一敢站在沙瑞金前頭擋槍的人。一騎當千,孤身入局,背後是政壇滔天風浪。
換作從前,祁同偉再囂張也只是個執行者,上面有高育良壓著,動不了根本。可現在?證法委書籍、省韋常委、副省韋書籍三銜加身,權柄之重,連當年的高育良都未必比得上。
差的,不過是個資歷。
若他背景再硬幾分,下一任省韋書籍的位置,誰能斷言不屬於他?
而李達康呢?和祁同偉年紀相仿,也就大兩三歲。但一步快,步步快。趙立春的大秘出身,起點就是別人一輩子夠不著的終點。
要不是祁同偉重生歸來,步步為營,早就被碾成塵埃。
可如今局勢倒轉——祁同偉已高居雲端,俯視眾生。那一道“副省韋書籍”的頭銜,壓得李達康平時見了都要繞道走。
今天這一步,真是豁出去了。
為誰?為沙瑞金。
看一眼那位孤立無援的省韋書籍,李達康咬牙上了。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可惜,祁同偉根本不接招。
一句話甩過來,輕描淡寫就把李達康架在火上烤:“哦?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處理?”
李達康喉結滾動,終究沒退。
“祁書籍,”他穩住聲線,“這件事,真要動,得掂量後果。對京州營商環境的影響,不能忽視。”
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字字如針:
“說白了,不是命案,也不是貪腐大案,就是幾個商人鬧出的破事,褲襠裡的糾紛罷了。他們又不是體制內的人,非要拿他們開刀……表面上說得過去,可外頭怎麼看?會不會覺得我們另有所指?風聲一起,投資者寒心,誰還敢來漢東?”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狠辣。
表面講環境,實則戳心窩子——你祁同偉,不過是借題發揮,公報私仇罷了!
那些人背後站著誰?大家都心知肚明。祁同偉要整的,從來不是這幾個跳樑小醜,而是他們身後盤根錯節的勢力。
可沒人敢說。
只有李達康,毫不避諱,一口捅破那層窗戶紙。
老辣!太老辣了!
剛剛還被祁同偉帶偏的節奏,瞬間拉回正軌。一場政治清算,被他硬生生掰成了普通治安事件。反手一招,就把祁同偉逼到了死角。
沙瑞金眼神微閃,眸中掠過一絲讚許。
而當他視線掃過高育良時,卻發現後者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深不可測。
還是那個樣子,風平浪靜,彷彿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
祁同偉坐在那兒,神情淡然,像是這一切紛爭都掀不動他一根睫毛。這種姿態,讓沙瑞金心頭微微一動——太穩了,穩得不像話。可就在那片沉寂中,祁同偉忽然勾了唇角,一笑如刀。
“達康書籍為經濟著想,這份擔當,我佩服。”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人心裡,“但我的位置不一樣。我站的是法治這條線。漢東要走長遠,靠的不是一時GDP,是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陡然冷了幾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話不是擺設,是底線。”
空氣驟然緊了一瞬。
“現在漢東的經濟形勢確實好,前所未有。可越是順風順水,越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問題不處理,遲早釀成大禍。”
他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節奏不疾不徐,像在宣判。
“這幾個‘二代’的事,案子不大,可性質特殊。我們查的不是人,是規矩。今天放過一個,明天就有人敢踩十步。到那時候,百姓看甚麼?看我們是不是說一套做一套!”
話音落下,會議室徹底安靜。
李達康眼神微閃,眸底掠過一絲讚許,卻又迅速斂去。他沒再開口——剛才那一輪交鋒,他已經試過深淺,而祁同偉這一記回馬槍,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狠的是,這番話明裡講法,暗裡卻把沙瑞金逼到了牆角。
誰都能聽出來,祁同偉這是拿“大局”當盾牌,實則劍指權力核心。你說經濟發展重要?他說法治才是根基。你說小事不必較真?他反問:威信從何而來?
句句在理,招招致命。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僵了那麼一瞬,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他坐得筆直,掌心卻已悄然發緊。他知道,此刻任何反駁都會顯得私心作祟。畢竟在這間屋子裡,所有人都頂著“為漢東”的名頭,誰敢說自己不是為了這片土地?
可越是這樣,越動不得。
他想掙脫李國務的影子,可想歸想,現實如鐵鏈纏身。現在的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保護自己,才是眼下第一要務。
但這局面,他不能露怯。他是常委會一把手,若在此刻低頭沉默,這場會議的氣場就徹底倒向祁同偉了。
電光火石之間,沙瑞金抬眼,笑了。
笑得從容,笑得寬厚。
“同偉說得很好。”他緩緩開口,聲線平穩,“在座各位,還有不同意見嗎?”
他環視一圈,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力:
“這個時候,正該暢所欲言。我們代表的,可是漢東最高權力。有甚麼想法,別藏著,也別掖著。”
這話一出,人人心裡都有數了。
沙瑞金和祁同偉,貌合神離。他需要一個人跳出來,替他擋一槍。
可誰願意?
李達康剛撞過南牆,血跡未乾。如今的祁同偉,早已不是當年任人拿捏的愣頭青。他是真有刀在手,也有膽殺人。
於是滿屋子人開始玩起了眼神遊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全都低下了頭。
默契得可怕。
沉默蔓延三秒,沙瑞金終於將視線落在田國富身上。
這位紀委書籍,是他親手從外省調來的老搭檔。當初破局漢東,田國富立過大功。可這些年,風頭漸弱,存在感越來越薄。
但現在,只能指望他了。
態度模模糊糊,可事到如今,沙瑞金也只能把他推出來頂一頂了。
“老田,這件事你們紀委怎麼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壓人,“據我所知,這裡面幾個人……可都是我們組織的人。你的意見呢?”
這話一出,田國富心裡直接炸了鍋。
這是要我往火坑裡跳啊?
按理說,這事兒本身沒錯——那幾個“二代”確實歸他管。雖然他們沒正式職務,不走組織序列,但日常行事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屬於“體制內半隱形”的存在。平日裡這種事,他一句話就能壓下去,關起門來內部處理,風不吹草不動。
可現在是甚麼時候?
祁同偉坐鎮公安廳,高育良穩坐證法口,這兩位哪個是能隨便動的?別說動他們背後的人了,現在讓他看一眼他們的名字,都得先深呼吸三下做心理建設。
但話既然被沙瑞金點了出來,躲不了了。
只能硬著頭皮上。
“沙書籍,”田國富清了清嗓子,語氣沉穩,實則指尖發涼,“祁書籍說得對,這件事影響極其惡劣,對漢東政壇的聲譽,可以說是致命打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人,繼續道:“但情況特殊——這幾個人,確屬組織內部人員。管理權在我這邊,從程式上講,理應由我們紀委先行介入。”
他語速放緩,每一句都像踩在刀尖上行走:“法律層面,警方已有結論:不構成聚眾鬥毆,行為性質更偏向於民事糾紛,加上涉及嫖娼嫌疑,最終每人罰款數千元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