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當然明白祁同偉在想甚麼。
他沒有迴避,目光直直地落在對方臉上。
此刻的祁同偉,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這樣看著老疏計,眼神堅定,背脊挺直,一步步踏上那個位置。
腳下踩著的是同僚的退場,肩上扛起的是不容回頭的責任。
忽然間,鍾正國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祁同偉心頭一凜:
“他們這些人,連趙立春都比不上。
好歹趙立春當年是實打實幹過事的。
可現在這些人呢?個個自以為是個人物,腦子裡想的全是爭權奪利。
我原以為,經歷這麼多事,他們能有點醒悟。
但我太高估他們了。
真以為坐在這個位置上,抱團取暖就能無法無天?可笑。
我們這個組織,從來不怕刮骨療毒。
過去如此,現在也一樣。
所以你不必顧慮太多。
無論局勢怎麼變,組織心裡都有數。
你的付出,大家看得到。
是非功過,自有定論。
我想看看,他們到底打著甚麼算盤。
在這個節骨眼上,必須有人站出來表態。
而你——動作不要遲疑,也不要受干擾。
只要是按規矩辦事,就不必畏首畏尾。
我知道你有時候行事不拘常法,
我不在意,也沒人會在意。
這些人,早該好好收拾了。”
這番話落下,祁同偉內心震盪不已。
尤其是那句“刮骨療毒”,像一把鈍刀緩緩切入心口,沉重卻清晰。
他知道,組織歷史上確有這樣的時刻。
每一次回望,都是對先輩的敬仰。
不是誰都能在關鍵時刻,有勇氣對自己動刀。
表面看去波瀾壯闊,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步步如履薄冰。
這份決斷,需要的不只是魄力,更是承擔千鈞重壓的膽識。
在一個龐大的體制裡,船大難掉頭。
一旦出錯,牽一髮而動全身。
糾錯的過程,往往伴隨著劇烈震盪,甚至撕裂。
所以大多數人選擇沉默、妥協、拖延。
唯有極少數人,敢在危局中舉起刀,割下腐肉。
祁同偉此刻感受到的震撼,難以言表。
甚麼房產試點,早已不值一提。
在這樣的抉擇面前,那些不過是細枝末節。
這是真正的歷史轉折點,將來史書落筆時,必定濃墨重彩。
而他祁同偉,正被推到了這個關口的核心。
這樣的召喚,沒有一個華夏人能輕易抗拒。
於是,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他所圖的,從來不止眼前的權勢。
他所在乎的,是身後留下的是甚麼名字。
是他在這個時代,刻下的痕跡。
鍾正國的目光,已不在當下,而在十年、二十年之後。
祁同偉也曾想過未來,但兩人的出發點截然不同。
祁同偉擔憂的是,將來的漢東,會不會有一天,所有人的命運都被綁在一紙房契上?
所有人奮鬥一生,只為換一間水泥盒子?
夢想縮水成一張房產證?
他不願看到那樣的世界。
一個人活著的意義,不該被簡化為擁有一套房子。
住房,本應是基本保障,是正府必須託底的民生工程,而不是壓垮一代人的終極目標。
如果整個社會的目標,只剩下“活下去”,那他們這些掌權者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
祁同偉的視野,更多落在地方、落在現實。
而鍾正國,已經站在更高的山巔,看得更深,也更遠。
眼下,國家正處在一個極為緊要的關口。
整體的復興之勢已經不可逆轉,大勢所趨。
可歷史的輪迴,向來無解。
再強大的存在,最終崩塌的根源,從來不在外部,而在於自身——這一點,從未有過例外。
縱觀千年國史,王朝更迭,無一不是內部積弊日久,早已千瘡百孔,只待外力稍一觸動,便轟然倒塌。
他站的位置足夠高,看得也足夠遠。
即便清楚,在自己有生之年未必能看到終點……
但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極可能成為那個導火索。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斷。
如今漢東這攤事,只要他一句話,立刻就能壓下去,輕而易舉。
可對他而言,不能這麼辦。
他要借這個時機,把那些藏在暗處的隱患,連根拔起,徹底清除。
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至於其他細枝末節,他根本不會去理會。
因為此刻,他所肩負的,絕非尋常事務。
而是要在某個層面,完成時代賦予他的使命。
就這麼簡單,其餘的——
都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或者說,
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從本質上看,
像房產試點這類糾偏,對他來說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所有人表面上都會順從執行,哪怕陽奉陰違,也不敢不配合。
可一旦如此,那些真正危險的東西就會繼續潛伏,悄然滋生。
他無法確信,將來接替他位置的人,是否還有同樣的決心與眼界。
所以他必須現在就動手,必須親自了結。
這就是他做出決策的底層邏輯——視角不同,格局自然不同。
兩個人的目標雖異,路徑卻殊途同歸。
而在這個節點上,祁同偉是最合適的人選。
既是工具,也是一種成全——給他一個進入核心視野的機會。
畢竟在這個時候,願意讓祁同偉去辦這種事,
本身就是一次考驗,一次量身定製的試煉。
事實上,每一個官員面臨的抉擇,本質上都是一場考核。
透過了,才有資格向上一步;
沒能邁過去,說明還不夠格。
聽起來冷酷,卻是最有效的篩選方式。
此刻的祁同偉,又一次站在了這場篩選的門檻前。
程度身穿筆挺的警服,立在祁同偉辦公室門外。
低頭整了整領口和肩章,動作一絲不苟,隨後不疾不徐地敲響房門。
聽到裡面傳來應聲,便推門而入。
此時的程度,確實意氣風發。
從一個區公安局長,一步跨入省公安體系,
這樣的躍遷,許多人耗盡一生也無法觸及。
可在祁同偉那裡,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曾經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已蕩然無存。
早年起步時,他是跟在趙瑞龍身後收拾殘局的角色,
這些年,甚麼髒活累活都幹過。
那段過往,是他心底最深的烙印,難以啟齒。
但他不能說,也不該說。
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
若沒有那些彎路,也就沒有今日的他。
話不好聽,可現實就是如此。
很多人的晉升之路,本就夾雜著見不得光的交換。
這是他的機遇,儘管上不了檯面,卻真實有效。
為了往上走,他甚至背上了人命。
那個綽號“花斑虎”的人,是他親手解決的。
對外宣稱是抓捕拒捕嫌犯,
圈內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替趙瑞龍擦屁股。
當初調入公安廳時,他已經做好準備:
成為別人政績墊腳石,隨時被犧牲也在所難免。
可就在那時,祁同偉給了他一線生機——
任命為辦公室副主任。
級別未變,實權卻天差地別。
坐上這個位置,哪怕是高出他兩級的地市公安局長,也得笑臉相迎。
這就是權力的真實分量。
等到趙立春落馬,程度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安然無恙,過往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平。
像他這樣級別的“小角色”,在真正的大案面前微不足道。
只要祁同偉輕輕抬手,一切風平浪靜。
可就是祁同偉這個微小的動作,
改寫了程度的一生。
毫不誇張地說,若當年被查,
他至少得在牢裡蹲二十年。
而現在呢?雖然“副”字還在,
但“主持工作”四個字,含金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關鍵時候,這就是實權的象徵。
他的舉止,確實與往日大不相同了。
那種藏不住的銳氣和底氣,一眼就能看出來。
畢竟局勢到了這一步,居然還能扭轉乾坤,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更不在最初的盤算之中。
正因如此,他對祁同偉的態度,才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
毫不誇張地說,只要祁同偉開口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去推脫。
他想的從來不是“能不能”,而是“怎麼做到”。
正是這份近乎無條件的追隨,才讓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現在每一件經祁同偉交代的事,在他眼裡都不是小事,而是壓過一切的大事。
說得直白點,此刻的祁同偉就是他的命脈所在。
外面他或許還能擺幾分架子,可在祁同偉面前,他永遠是那個低著頭、夾著尾巴的人。
所以當他走向祁同偉辦公室時,腳步格外謹慎,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祁同偉抬頭看見程度進來,一貫冷峻的臉色也微微鬆動,眼角掠過一絲笑意。
這次京城之行,著實讓他費了不少心神。
鍾正國的態度很明確,但說實話,有些事不是光靠立場就能辦成的。
現實往往比想法複雜得多。
真正要動手的時候,必須有人站出來扛住所有風浪——那個人只能是祁同偉自己。
這不是抱怨,而是實情。
很多決策上,他不能多言,也不便置喙。
上頭一句話下來,下面就得拼盡全力去落實,哪怕前路荊棘遍佈。
其實祁同偉心裡的想法,跟鍾正國並不衝突。
可問題在於,別人只需表態,而他卻得直面風暴中心。
那些人背後站著的,哪一個不是足以撼動全域性的人物?
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群。
換言之,現在的祁同偉所面對的,是多個如趙立春級別的對手同時施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治博弈,而是一場真正的生死局。
但即便如此,他也別無選擇。
這條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來的,走到今天,已沒有退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