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藏鋒,懂的人自然明白——
一般這種時候,對方只要說一句“不用準備”,
接下來的事就能順理成章談開了。
這是官場上心照不宣的過場,誰都不陌生。
鍾正國一聽就懂,當即明白了祁同偉的意思。
而他對祁同偉,是真的欣賞。
比起侯亮平那種熱衷貼靠的,他更中意祁同偉這份清醒。
別的不提,光是這個電話本身,就足夠讓他高看一眼。
像他這樣的位置,多少人削尖腦袋往上攀?
唯有祁同偉,始終保持著距離,彷彿生怕沾上一點關係。
這份冷靜與剋制,正是難得的聰明。
要知道,如今的鐘正國是甚麼身份?
國內舉足輕重的人物。
別說女兒是二婚,就算鍾小艾年過花甲,
仍會有無數人爭著搶著結這門親。
這事根本不成問題。
可祁同偉偏偏不在乎這些。
上次他有意透露的訊號,對方直接裝沒聽見。
那份明擺著的靠山,人家壓根不伸手去靠。
但眼下這件事,非祁同偉不可。
別人辦不了,也不合適辦,所以才有了這一通電話。
鍾正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同偉啊,你抽個時間來趟京城。
有些事,得當面跟你交代。
要是實在脫不開身,現在電話裡說也行。
但萬一之後出了岔子,我可不擔責任——這裡面牽扯太深……”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你要真忙,我現在就說。”
這話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意思很明白:必須當面談的事,不能在電話裡講。
如果在這兒說了,將來出事,他不認賬。
以他的身份,本就不會出錯;
一旦出問題,那也只能落在執行的人頭上。
這一點,無需多言。
這句話出口,祁同偉已沒有退路。
鍾正國對這類話術早已駕輕就熟,張口即來,毫不費力。
可落在祁同偉耳中,卻是千斤重壓。
他其實並不願與鍾正國碰面,
但現實擺在眼前——不去,不行。
這邊鍾小艾雖正忙著,說不出話,
可眉梢眼角掩不住的笑意,還是洩露了心情。
祁同偉瞥見這一幕,哪容她得意?
一把按住她腦袋就往下壓,跟摁井邊舀水的瓢似的。
鍾小艾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水,眼淚直流,
卻硬是一聲不敢吭。
“那我甚麼時候過去?您那邊方便的時間是?”
祁同偉迅速調整狀態,轉為正經口吻。
既然避無可避,那就儘快面對。
道理很簡單——這些事,件件都關乎大局,
他必須親自到場,一步都不能差。
若非如此,許多事他根本無從掌控。
電話那頭,鍾正國的聲音緩緩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漢東機場有架飛機在等你。”
“你甚麼時候到,它就等到甚麼時候。”
話音落下,聽筒裡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祁同偉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剛才還安安靜靜的鐘小艾,
忽然像只撲火的飛蛾,猛地衝進了他的懷裡。
與此同時,漢東機場的角落,一個年輕人默默注視著祁同偉登機的身影。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沙瑞金掛了電話,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自從錢剛抵達京州,他就一直繃著一根弦。
他清楚,這件事背後有人推波助瀾。
而那個人,正是侯亮平。
他知道侯亮平沒開口,但有些事,不必說出口才最危險。
到了他這個位置,想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
這一次房產改革試點,既是機遇,也是深淵。
沙瑞金不蠢,他明白自己要往上走,
就必須拿出點真東西。
可這“真東西”,不是做給一個人看的,
而是演給一群人瞧的。
他對李國務的所謂“忠心”,不過是一層薄紗。
一旦利益足夠大,這層紗隨時可以撕掉。
當年他來漢東,藉著侯亮平這枚棋子,
本是想討好鍾正國。
雖說侯亮平人緣差、脾氣硬,不討喜,
可正因如此,才輪得到他上場。
這話聽著糙,可理兒沒錯。
那時趙立春的事壓著所有人,李國務也只能默許。
畢竟鍾正國當時是他的頂頭上司,動不得。
可風向變了之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趙立春的事塵埃落定,結果卻不如沙瑞金所願。
侯亮平沒能如他設想般搭上線,反而讓祁同偉鑽了空子。
而他自己,在關鍵節點上的模稜兩可,
最終換來京城一次不動聲色的敲打。
用一個小明星當替罪羊,把他推出來背鍋。
他心知肚明,那間屋子裡的每一幀畫面,
都記錄著他曾經的意氣風發。
而事後突然冒出來的“兒子”,
他也見怪不怪。
高育良當年不也是這樣?
孩子來得蹊蹺,去得無聲。
這種手段,圈子裡早已習以為常。
所以他當時甚麼也沒說,
反倒在接下來的任務中格外賣力。
漢東的房產試點,他更是衝在最前,
擺出一副大刀闊斧、捨我其誰的姿態。
他清楚,只有這樣,才能讓高育良師徒跳出來唱反調。
後來果然如此。
唯有對立,才能凸顯自己的價值。
但現在,他看到的東西更深了。
鍾正國的態度,或者說,更高處的風向。
這個國家,從來不是一人說了算。
在這套體制之內,盤根錯節地分佈著無數勢力。
或明或暗,或合或鬥,
編織成一張既混亂又有序的網。
他看得太明白了,所以從不衝動。
順勢而為,融入其中,才有他今日的位置。
可如今,頭頂的那片天,
已經不再是能替他遮風擋雨的傘。
某種程度上,若他把握得好,
下一次,未必不能與李國務分庭抗禮。
因此,他現在的態度,耐人尋味。
在他眼裡,事情從無簡單的對錯。
真正的關鍵,藏在權衡之中。
這次房產改革成也好,敗也罷,
他都有退路,區別只在於站哪一邊。
真正讓他不安的,是上面至今沉默。
漢東這點風波,照理不該悄無聲息。
可李國務的想法,竟無人出面反對?
太反常了。
祁同偉也好,高育良也罷,
不過是拖延時間的小角色,擋不住大勢。
試點一定會推進,只是早晚問題。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
是這種詭異的平靜。
他知道,上頭不出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若是全票支援,那才是笑話。
李國務在他眼裡,早就不算甚麼重量級人物,
更別提那些真正隱於幕後的“神仙”。
可就連當年那位大哥上位之前,
都有人敢跳出來爭一爭。
如今這般死寂……
只能說明,有人在等,有人在看,
而棋局,才剛剛開始。
別說一個李國務,就算再有能耐,在這盤棋上也不過是個過客。
在座各位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他李國務本事再大,頂破天也就是走到鍾正國今天的位置,到頭了。
別的事輪不到他插手,更別提那些真正要緊的佈局。
論接班人的可能,沙瑞金都比他更有資格沾邊。
所以這個時候,沙瑞金怎麼想,就格外值得琢磨了。
他眼下最該考慮的,不是站隊講情分,而是如何在這場變動裡,把自身的路走活。
哪怕要踩一踩李國務,只要有利可圖,也不是不能幹。
話不好聽,但理不歪。
高層博弈,本就如此。
人情歸人情,前提是船沒翻。
要是眼看著船要沉了你還死抱著不放,那不是忠誠,是蠢。
沙瑞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哪一步是靠傻實在混出來的?
他太清楚這些潛規則了。
所以此刻心頭盤算這些,並不奇怪。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有退路。
他知道祁同偉現在就在京城,卻無公務在身。
但他也掌握著一條線索——上次祁同偉來京,是鍾正國親自召見的。
那個被破格提拔的駐京辦主任,沙瑞金接觸過。
以他的身份和手段,查點事並不費力。
因此當他看到祁同偉竟然坐著專機離開時,神情才那麼微妙,心下早已翻江倒海。
眼下他沒有脫身的機會,也沒有另尋靠山的門路。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祁同偉。
至於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誰都說不準。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這位一把手疏計,要想搭上線,就得先向副手祁同偉低頭。
想到這兒,沙瑞金心裡忍不住啐了一口:
這個祁同偉,真是命硬福厚。
而那位“命好”的祁同偉,此刻正坐在鍾正國的專車上,一路暢通無阻。
平生頭一回享受這種待遇。
這輛車一出門,連交警都要立正敬禮。
所經之處,人人避讓,規格拉滿。
他這一路走的,全是中樞核心路線,最終直抵那片象徵最高權力的深海——忠北海。
祁同偉走進一間陳設簡樸的小會客室,鍾正國正低頭看著檔案,眉宇間透著凝重。
這樣的國家重臣,辦公室竟比某些鄉鎮領導的還簡單。
若單看裝潢,根本看不出半點威儀。
可正是從這裡發出的一紙指令,足以震動全國。
第一次踏足此地的祁同偉,內心震撼得說不出話。
他像個鄉下來的孩子,忍不住東張西望,左顧右盼。
幸虧這是在鍾正國的地盤。
要是換成證法口那位出了名的“閻王爺”,光這一眼亂瞟的舉動,仕途怕是當場就斷了。
這點分寸,祁同偉心裡還是有數的。
可這些小動作落在鍾正國眼裡,反倒讓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溫和笑意。
他朝祁同偉招了招手:“坐吧,以後你來這兒的機會多的是。
說不定哪天你還嫌煩,巴不得躲遠點。”
這話帶著幾分調侃,卻也意味深長。
他說得沒錯——將來的祁同偉,註定是要走上省韋疏計位置的人。
來京述職、參會聽令,那是家常便飯。
即便貴為國務成員,許多要事仍需親自來“這片海”面稟。
很多人其實並不願意來這兒。
不是地位不夠,而是心虛。
畢竟這裡不是尋常會議室,更像是一面照妖鏡。
多少封疆大吏被叫過來,當面訓得抬不起頭。
可話說回來,能被召見,本身就是一種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