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巡視組進駐前,他就做了周密安排——所有送往羈押點的食物必須經過兩道檢查,送餐人員要先試吃,確認無異樣才能遞進去。
萬無一失的流程,偏偏這次出了岔子。
一時疏忽,就讓人鑽了空子。
現在人死了,毒源進了口,這黑鍋背得再冤,也得扛著。
真是屎盆子扣下來,洗都洗不清。
更棘手的是常成虎的死意味著甚麼?那是明晃晃打臉巡視組!等於告訴所有人:你們管不了這兒!
上面一旦追查下來,整個漢東公安系統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這種政治風暴,誰都承受不起。
祁同偉當然清楚利害。
這事表面看跟他個人無關,但漢東是一盤棋,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不能袖手旁觀。
所以才召秦武前來。
看著這個曾被自己從泥潭裡拽出來的手下,祁同偉心中五味雜陳。
他對秦武的能力是信得過的——辦案手段老練,人情分寸拿捏得準,經得起風浪。
可眼下這局面,確實太被動。
他擺了擺手,語氣緩了些:“老秦,別這樣。
我知道你不會犯低階錯誤。
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這一句信任的話,讓秦武心頭一熱。
在警隊這個複雜的地方,能遇上一個不推責、先問清況的領導,簡直是種福分。
回想當年自己差點被革職查辦,是祁同偉頂住壓力把他留下。
如今再遇風波,對方沒有劈頭蓋臉訓斥,而是冷靜理清脈絡——這樣的上司,哪個基層幹警不盼著?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將情況梳理一遍:
“事情是這樣的。
我們在局裡釋放常成虎後,巡視組立刻行動,在他KTV的後門將其控制。
當時和他在一起的小弟也被一併帶走,但現場圍觀的人不少,訊息很可能就是那時候漏出去的。
巡視組沒封鎖資訊,後續審訊我也參與了。
結果當天夜裡,常成虎突然出現中毒症狀,搶救無效死亡。
初步判斷為食物中毒,殘留樣本正在化驗,預計今晚十點前出結果。
目前訊息已經全面封控。
駱部長來電,詢問是否對外公佈,請您定奪。”
秦武說得細緻入微,毫無保留。
在他心裡,祁同偉不只是上級,更是主心骨。
別說隱瞞,連半句廢話都不敢多講。
不只是他,整個漢東有資歷的老警察都一樣——對祁同偉,知無不言。
這麼多年,他在警隊的威望無人能撼動。
只要不觸及底線,哪怕手下捅了婁子,他也願意善後兜底。
正是這份擔當,贏得了人心。
尤其是像秦武這類作風強硬、手段激烈的警員,更是對他忠心耿耿。
這些人雖然名聲不好聽,可個個都是破案尖兵,實戰中的主力。
正是他們的追隨,才讓祁同偉的地位牢不可破。
此刻聽完彙報,祁同偉已大致摸清了關鍵所在。
很顯然,這件事背後,絕非簡單的疏忽……
這背後肯定有人操縱,而那個人就是李天。
除了他,沒人敢這麼明目張膽。
整件事的幕後主使,也非他莫屬。
這一點心知肚明,雖然大家都清楚是誰幹的,
但問題在於——事情不能只靠“心裡明白”。
任何處置都得講證據,而恰恰是證據最難拿捏。
沒有實錘,再確鑿的判斷也只能壓在心底。
更何況,對方還是李天,李國務卿的兒子。
只要他願意,總有替身、有擋箭牌,
隨便拉出一個人來頂罪,流程走完,風頭就過去了。
這不就是當年趙瑞龍走的路子?
那麼多事查到最後都沒法定罪,
若不是高小琴反水,祁同偉設局破局,
想把趙瑞龍繩之以法,談何容易?
如今的李天,表面上看似衝動,
直接動手除掉了常成虎,可從另一角度看,
這根本不叫破綻,反而是一種挑釁。
因為到現在為止,依舊抓不到半點實質線索。
就連他在大陸集團的股份,
都不是以個人名義持股,
而是透過層層代理、影子公司迂迴注資。
這種安排,早就在京城高層預料之中,
也正是整個案件最棘手的地方。
此刻的祁同偉,哪怕心中已有傾向,
也不敢輕舉妄動。
常成虎一死,表面看是線索中斷,
實則是對方亮出了刀鋒——這是向漢東發出的警告。
用一條人命震動全域性,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至於真相到底如何?
重要嗎?其實並不重要。
所謂的案件公佈,往往只是各方博弈後的妥協產物。
真正隱匿在幕後的那些東西,
從來不會公之於眾。
這是潛規則,也是官場預設的默契。
這一次他對蔡成功的放任,並非疏忽,
而是一次試探性的退讓,僅僅是開端。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面對李天,祁同偉現在都不敢輕易表態:
是該強硬出手,還是繼續觀望?
這些決定,早已超出了一個副部級幹部的許可權範圍。
每一步都得看上層風向,
揣摩局勢變化,權衡利弊之後才能落子。
想到這裡,祁同偉輕輕嘆了口氣,
轉頭看向身旁的秦武,隨口問道:
“老秦,你說這次的事,
咱們這麼處理,是不是合適?你談談看法。”
秦武的地位不低,
也是穿白襯衫的幹部,此次行動全程參與,
對其中門道看得透徹。
正因如此,他的意見才有分量,
祁同偉才會主動徵詢。
畢竟時局不同往日,
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句話可能影響走向。
祁同偉一向善於用人,
自然清楚甚麼時候該聽誰的聲音。
而秦武聽完,並未猶豫,
立刻進入狀態。
他知道,
祁書籍開口,那就是任務來了,
這是職責所在。
稍作整理後,他沉穩答道:
“祁書籍,依我看,
這次的事,根源還在大陸集團。
不管是斷橋事故,還是常成虎之死,
背後都繞不開這家公司。
它的實際控制人是王大陸,
和市韋李達康書籍曾是共事多年的同事,
這裡面的關係,恐怕不簡單。
眼下雖然關鍵線索斷了,
但我們仍可以抓住斷橋事件不放,
讓大陸集團承擔責任,以此切入。
其他的,等後續調查逐步推進,
再一點點挖出背後的真相。”
這番話聽著穩妥,卻顯得異常保守,
完全不像秦武一貫的風格。
過去他在辦案時手段凌厲,
暗線佈局、借力打力都是家常便飯,
哪有現在這般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說得好像自己從沒沾過灰,
一心只為公正辦事。
祁同偉聽了,嘴角微微一揚,
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盯著秦武打趣道:
“老秦,我找你來,就為了聽這個?
這種思路,警校剛畢業的學生都能想出來。
我要真信這套,還用得著問你?
你的行事方式,我還能不瞭解?
我心裡想要的答案,你真不明白?”
“你還藏著掖著幹甚麼?別在這兒裝模作樣。”
祁同偉語氣一沉,眼神直逼過去,“有話直說,這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怎麼才能揪出真相?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