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這頂帽子扣得精準,既表明立場,又不失分寸。
但對沙瑞金而言,這事早就在預料之中。
他既然敢這麼幹,自然有萬全準備。
這條路怎麼走,他也參與過謀劃。
畢竟漢東是他的地盤,他的位置,
也是李國務一手扶上去的,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因此,此刻他只能選擇配合,
更不能在這事上露出破綻。
在來之前,他早已把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
面對高育良的質疑,他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回應:
“老高,你放心,我還不至於連這點政治意識都沒有。
這件事,我早有通盤考慮。
這一次在漢東,
核心任務是做好頂層設計,藉助房地產的發展勢頭,
實實在在提升百姓的生活質量。
其他都是細枝末節。
大陸集團的改制,是雙方自願的事。
再說了,往後國家發展的路上,
必須要有那麼一家企業站出來,扛起責任,引領方向。
否則,將來房地產遍地開花、各自為政的局面一旦形成,
局面恐怕難以收拾。
這個時候,我們必須未雨綢繆。
我要做的事其實很簡單——提前佈局。
而大陸集團,就是這個佈局的關鍵一環。
有了它在前面頂著,面對那些中小房企,
我們才有能力去補漏洞、控節奏。
只有這樣,未來的經濟才能真正熱起來,活起來。”
沙瑞金一番話,巧妙地將大陸集團的改制,
與未來對房地產全域性的掌控掛鉤。
不得不說,這番應對極具智慧。
至少在高育良面前,他把難題輕巧化解了。
高育良聞言,不再多言。
畢竟他不能撕破臉皮。
可祁同偉卻不打算輕易放過:
“沙書籍,關於大陸集團,市場行為我們無權干涉。
但眼下有件事,得提前跟您說明白——這次斷橋事故,
影響極為惡劣,連證法委都派了專案組下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決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尤其是現在,他們的介入格外敏感。
所以對斷橋案的調查,絕不能鬆勁。
這不是普通的案子,牽涉九條人命,
幾十戶家庭、數百人受災,還有上億的公共資產損毀。
無論哪一條,都不是小事,我們都擔不起。
這時候,我們必須有所作為。
案件的真相,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最關鍵的是,受害群體中,有不少是我們這次拆遷的住戶。
這些人……”
這兩位可都是當年出了名的“難纏戶”,如今出了這檔子事,
難免讓人浮想聯翩,甚至懷疑我們辦事的能力。
這種局面,是我們絕不能容忍的。
更不能讓它牽扯到我們正在推進的房產改革試點上。
哪怕只是一點點風聲,哪怕只是旁人私下揣測,
一旦沾上邊,後果都將不堪設想。
這一點,您心裡清楚,我也不必多言。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就是查清這起斷橋案的真相。”
祁同偉這番話,直戳李天的軟肋。
李天自己也沒料到,當初一個無心之舉,
竟會演變成今日這般棘手的局面。
而祁同偉死咬著這個案子不放,早已將他置於被動。
沙瑞金當然知情。
起初他也以為不過是一場意外,沒太當回事。
直到今天李天上門坦白來龍去脈,他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沙瑞金一路走來,向來謹慎自保。
他是從紀委出來的,對這類彎彎繞繞的事兒,比誰都明白。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祁同偉設局,想找機會把他的人拉下馬。
可萬萬沒想到,捅婁子的竟是自己身邊的人——一個不爭氣的“自己人”。
這讓他既惱火又無奈。
但又能怎樣?對方背景擺在那兒,
你再不舒服,也只能嚥下去。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想辦法把事壓住、擺平。
按常理,這種案子只要他一句話,就能悄無聲息地抹掉。
可現在的漢東,已非他完全掌控之地。
別的事或許還能硬壓,
可你要動漢東的根本,偏偏這時候出了紕漏,
那些地方上的老油條能放過你?
不可能。
這個時候,人人都看得明白——這是權力之爭。
既然有機會落井下石,誰會手下留情?
如今祁同偉提起這事,語氣雖恭敬,實則暗藏鋒芒。
意思再清楚不過:你想在漢東搞些見不得光的動作,
那這樁案子就得徹底翻出來晾一晾,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
此刻祁同偉嘴上說得客氣,
可在沙瑞金這個明白人聽來,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微微一笑:
“同偉啊,這個案子我知道。
本來就是一起意外,京州那邊不是已經處理完了?
涉案的幾個人,查來查去也沒抓到實據。
該賠的賠了,該安撫的也安撫了,善後工作都到位了。
現在還有甚麼問題?你們證法口要是早些提出來也好嘛。”
沙瑞金這話滴水不漏,根本不接招。
他豈會不知祁同偉的用意?
那些被抓的人早就放了,死者家屬也都安頓妥當。
木已成舟,再說甚麼都沒意義。
在他看來,這事早已畫上句號。
祁同偉這時候翻舊賬,不就是威脅?
可這種套路,他見得太多,根本不吃這一套。
然而面對沙瑞金的推脫,祁同偉自有應對之道。
這類官場上的太極推手,他玩了一輩子,
比起沙瑞金,手段更圓滑,心思更深沉。
只見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幾分無奈:
“沙書籍,我也不想把這事鬧大,畢竟對咱們漢東名聲影響不好。
這次是市裡直接插手,我們省證法委壓根沒介入。
達康書籍坐鎮京州,下面又有能力,我們也不好越級干預。
但有一點我得如實彙報——最近,中央證法委來了人。”
他頓了頓,目光微斂,語氣愈發低沉:
“他們親自盯著這個案子,我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
您懂的,上面一旦親自接手,就意味著有人在背後動了心思。
咱們之間不必講虛的,這件事的政治分量,遠超表面。
我也想穩妥收場,可現在……
中央層面有人插手,我們省裡只能幹看著,動彈不得。
這種局面,實在讓人心裡發慌。
所以,還得請您多多斟酌,權衡利弊。”
祁同偉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
既撇清了自己,又把壓力悄然轉嫁出去。
聽上去不是他在施壓,而是“上頭”亮了刀。
砍不砍下來,甚麼時候砍,誰也不知道。
他所做的,不過是“善意提醒”。
可正是這份“體貼”,才最令人忌憚。
這段話聽得沙瑞金直皺眉頭,心裡一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