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成虎嘴唇動了動,幾乎要脫口而出。
那一瞬,他真想全都倒出來,換條活路。
但他終究沒開口。
他知道,一旦說了,不只是牢底坐穿的事。
背後那些人不會放過他,連骨頭都會被碾碎。
沉默或許還有出路,開口就是絕路。
當年跟著趙瑞龍混的時候他就明白這個道理——
咬緊牙關,才有活命的機會;一張嘴,命就沒了。
於是,他只是微微一頓,低下頭,不再對視。
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縮排陰影裡。
那副模樣,不說一字,卻已洩露了所有心事。
對面的審訊警員心裡一動,顯然,對方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鬆動。
此刻的常成虎,其實已經差不多被逼到了牆角。
真正缺的,不過是一個開口的時機。
只要抓住那一瞬間的動搖,撬開他的口供,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所以接下來,預審人員心知肚明該怎麼推進。
他走上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到常成虎手裡,又親自點上。
自己則坐在桌邊,語氣放緩了些:
“虎子,咱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
你表哥程度調去省廳,算是往上走了,你也為他高興吧,畢竟沒連累他。
可你也清楚,眼下這節骨眼上,他還不知道你落網,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這案子太大了,人命關天,死了那麼多人——這是捅破天的事,誰碰都得掂量掂量。
為了這個案子,巡視組都下來了,圖甚麼?不就是衝著它來的?
你是個搞錢的,不是來拼命的。
這種時候,硬扛著沒意義。
大家都明白,你背後有人。
要不是有靠山,你能在這條道上走這麼久?膽子哪來的?
可現在,你替人頂缸,值得嗎?天塌了,高個子先扛著,輪不到你一個人撐。
你說出來,頂多算個從犯。
交代清楚,最多判幾年,出來還能過日子。
可你要是一言不發,那性質就變了——主犯!這麼大的命案,證據鏈一環扣一環,判死刑都不稀奇。
我跟你講這些,不是嚇唬你,你自己心裡也有數。”
這時的預審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咄咄逼人,反而換了一種溫火慢燉的方式。
這種軟中帶硬的節奏,比吼叫更讓常成虎難受。
他知道,要是真不說,真有可能在這兒斷送一生。
上次槍決現場他也去過,親眼看著人被押出去,槍響那一刻,腿都軟了。
事後他還特意問過表哥程程度,畢竟趙瑞龍那檔子事,他們兄弟倆也算逃過一劫。
可面對追問,表哥只是沉默,眼神深得像口井,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小心,能跑就跑。”
原本他是打算照做的,但形勢早已不同往日。
如今上頭那位大人物直接找上了他——大陸集團的新股東,能量比當年的趙瑞龍還要深不可測。
在這種人面前,他常成虎有甚麼選擇?不過是順流而下罷了。
而這次的事,正是那位授意他辦的。
此刻,常成虎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難道自己已經被拋棄了?
不然怎麼解釋會被抓?這不合常理。
那位大人物親口許下的承諾,他不敢不信,也沒資格懷疑。
可現在呢?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聽著預審的話,他手裡的煙越抽越急,一口接一口,幾乎要把濾嘴咬穿。
對面的預審看在眼裡,心中已有判斷——這是內心劇烈掙扎的訊號,是突破口即將開啟的徵兆。
他又遞過去一支菸,點燃後輕輕嘆了口氣:
“虎子,早說晚說,終究得說。
拖得越久,事情就越不受控制。
我不是不想幫你,可有些事,我也做不了主。
哪怕不為自己,為了你老婆孩子,你也該拿個主意了。”
常成虎抬起頭,盯著眼前這個警察,狠狠吸完最後一口,把菸蒂摔在地上,腳底碾碎。
剛要張嘴,門卻猛地被人推開。
“常成虎,你可以走了。”
這句話一出,預審和常成虎同時愣住。
但轉瞬之間,常成虎就明白了——這是詐供!沒人招,這是套路!
他突然仰頭大笑,笑聲裡滿是譏諷與得意。
看著走過來給他解開手銬的警察,他拍了拍預審的肩:
“哥們,別急啊,下次,下次一定告訴你——哈哈哈哈哈!”
預審剛要開口阻攔,門口那人面無表情地重複一遍:
“市裡的命令,我不便違抗。”
預審牙關緊咬,拳頭重重砸在鐵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與此同時,孟德海同樣震驚不已。
他萬萬沒想到,李達康竟會直接下令放人。
此刻他正和易學習坐在一起,談及此事。
易學習倒是神色平靜,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檔案,一言不發,彷彿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孟德海緊了緊牙關,徑直朝省韋走去。
如今的祁同偉,比起當初擔任公安廳長那陣子,
確實輕鬆了許多。
這話不是隨口說說,而是實實在在的感受。
那時候當廳長,事無鉅細都得親自過問。
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哪一件不壓在肩頭?
畢竟是一省的公安一把手,所有案件、人事、輿情,
全都繞不開他這張桌子。
瑣碎繁雜到令人頭疼。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管的是大方向、定的是大政策,
不再陷進那些具體事務的泥潭裡。
起初還真有點不適應,總覺得手空落落的,
但幾天下來,反倒覺得鬆快,
心裡踏實,連覺都能睡安穩了。
這可不是吹牛,是真的舒服。
就說眼前這幾件事吧——
李達康那個案子,法院在辦,
但也只是走個程式,順帶問一句他的意思。
只要他一句話,判決就能改,就這麼簡單。
再比如這次斷橋案,是市證法委牽頭處理,
他根本不需要插手調查,
只等結果出來,看有沒有問題。
發現問題,點一句就行,不用多費力氣。
所以這段時間,祁同偉可以說是
多年來頭一回真正清閒下來,
甚至能在辦公室裡安心眯一會兒。
剛閉上眼沒多久,秘書就推門進來輕聲彙報:
“祁書籍,京州的孟德海來了。”
祁同偉坐起身,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此刻的孟德海,心裡多少有些打鼓。
倒也不是出了甚麼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