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熟門熟路拉開櫥櫃,取出兩隻酒杯。
高育良向來不收重禮,尤其對下屬送的東西格外謹慎。
單位裡不少人上門都得拎點東西,可那些小恩小惠,他大多拒之門外。
唯獨對祁同偉例外。
因為祁同偉不一樣。
別人送禮眼神裡是討好、是算計;而祁同偉遞東西時,眼裡透的是真心實意的敬重。
他是真把自己當長輩孝順,這份情意才讓高育良受用。
早些年,祁同偉常送菸酒茶葉,見老師興趣不大,便改成果品鮮貨,隨季節變換。
後來高育良搬進省韋大院,那裡物資統一供應,品質遠超市面,祁同偉反倒不再帶來了,有時還順手捎點回去。
像極了兒子回父親家,拿點吃的穿的,再自然不過。
高育良從不覺得彆扭,反而心生暖意。
因此他家中收藏的酒,幾乎清一色都是十幾年以上的老瓶子——全都是祁同偉早年所贈。
即便後來居高位,這些舊物他也一一帶走,珍藏至今。
兩人輕碰杯沿,高育良抿了一口,細細咂摸。
他不是沒喝過威士忌,只是多年未沾,年輕時甚麼酒都敢灌,如今身份不同,宴席間只認茅臺。
可今天這一杯,卻是為自己而飲,久違的自在感湧上心頭。
只是入口之後,他微微皺眉:“同偉,我記得你這酒……不該是這個味兒啊?怎麼一股煤油混著木屑的味道?”
祁同偉一聽,忍不住笑出聲,接過老師的杯子走到冰箱前,加了幾塊冰輕輕搖晃,再遞回去。
高育良再次啜飲,頓時雙眼一亮。
祁同偉笑道:“老師,這才是它的本味。
咱們以前哪懂這些?跟喝白酒似的,一口悶下去,根本嘗不出層次。
這酒得冰鎮,得調配,現在年輕人就這麼喝,我也跟著學了些。”
高育良點頭,臉上多了幾分新奇。
在他面前的祁同偉,總能讓他卸下包袱,活得像個年輕人。
他不再拘謹,仰頭一飲而盡,打了個爽快的酒嗝,隨即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這才緩緩開口:
“同偉,你跟我說說——
這次進京,到底發生了甚麼?”
話雖平淡,內心卻早已繃緊。
過去祁同偉職位低微,他從不掛心。
可如今,對方已是副省韋書籍,一舉一動,牽連甚廣。
他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了。
他反倒比從前更掛念祁同偉的動向了。
誰也說不清是為甚麼,可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
而此刻的祁同偉,卻毫不在意這些。
對他而言,這次進京一趟,有些話早就憋在心裡,非說不可。
最讓他拿不準的,是周強這個人。
這人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古怪,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可具體哪兒出了問題,他又抓不住頭緒。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見到高育良時,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就問:
“老師,我跟您說件事。
這次我去京城,碰上了一個人——以前漢東的書籍周強。
現在他在證法系統當副職,我的那枚勳章,還是他親手頒的。
可他對我的態度……太反常了,熱絡得過分。
您想想,我這輩子也就見過他一回,還是當年評一級英模的時候,他過來道賀。
就這麼一面之緣,可這次見面,他表現出來的親近勁兒,方方面面都超出了常理。
我不明白,他圖甚麼?”
高育良一聽“周強”這兩個字,心頭猛地一緊。
這個人他太清楚了。
當年自己被梁群峰調離崗位,是周強親自籤的任命書;後來他能坐上呂州一把手的位置,背後也有周強默許的影子。
沒有這層關係,他根本上不去。
但真正讓高育良心驚的,並不是周強手中的權,而是他對趙立春的態度。
要知道,趙立春正是周強一手提起來的。
當時多少人反對,周強力排眾議,硬是把趙推上了省掌的位置。
甚至有段時間,省掌的風頭完全蓋過了書籍本人。
可週強從不計較,反而繼續扶持,放權讓他幹。
那幾年,漢東的發展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等到周強任期一滿,調往中央,趙立春順理成章接班,這才有了後來所謂“鐵打的漢東”。
如今自己坐在同樣的位置上,高育良才真正體會到周強的可怕之處。
書籍和省掌,本就是天然對立的角色,各自代表不同的利益格局。
可在周強手裡,這種矛盾居然被巧妙地轉化成了合力。
哪怕權力不在明面,他依然能借勢而為,最終讓自己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這種手段,絕非常人所能企及。
就連後來的趙立春私下也感嘆過:
“我要有周強那兩下子,也不至於這麼辛苦,付出這麼多。”
現在,這樣一個人竟和祁同偉扯上了關係。
高育良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已泛起波瀾。
他看著祁同偉,語氣平穩地追問:
“周強?他到底做了甚麼,讓你覺得蹊蹺?”
祁同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著說道:
“臨走前,光明區那座橋塌了的事,您知道吧?
我讓孟德海去處理了,他現在是京州證法委書籍。
這事我也順口跟周強提了一嘴。
您猜他怎麼著?當場就說要派巡視組下來——還是正部級帶隊的巡視組!
這種級別的行動,一年也就那麼幾回,審批極嚴,連您這樣的身份都不一定能輕易推動。
可他一句話就定了,毫不猶豫。
我就納悶了,我和他八竿子打不著,又不是他線上的人。
就因為我來自漢東?他就值得對我這麼上心?
不可能啊……能在那個位置站穩的人,哪個不是心思深沉、手段凌厲?
這裡面肯定有甚麼我看不見的東西在運作。
可究竟是甚麼,我又摸不著邊。”
此時的祁同偉,是真的困惑。
雖然鍾正國曾零零碎碎講過些政壇背後的門道,但他畢竟沒真正踏入那個圈子,只能在外圍遠遠看著,看得模糊不清。
他也無法判斷,這些暗流會不會將來反噬到自己身上。
現在的祁同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身闖蕩的小人物了。
他身後牽連著一大串人,牽一髮而動全身,早已沒了輕裝前行的可能。
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若不捋順,遲早會變成致命的隱患。
官場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走哪一步,並不由自己決定。
而是無數看不見的力量推著你往前走,退無可退。
祁同偉,正一步步走向這樣的境地。
而高育良聽完這一番話,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別的暫且不論,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
周強和李國務,絕不是一路人。
不然他不會輕易插手這件事,在高育良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