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招架不住,狼狽地躲進會議廳旁的準備室,反手關門,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這一趟,簡直像逃命。
還沒緩過神,門又被推開。
趙東來笑呵呵地走進來,滿臉紅潤,神采飛揚。
雖然上任才三天,但他為這場典禮籌備良久。
原本想低調處理,奈何這是公安系統的規矩——
公安不同於一般機關,人多事雜,掌握執法力量,性質特殊。
新首掌上任,必須露臉,必須立威。
十幾萬幹警得知道你是誰,聽誰的。
這才是關鍵所在。
祁同偉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趙東來,忍不住打趣道:“哎喲,這臉紅得都能滴出血來了,當廳長的感覺不錯吧?”
“東來,你這可是喜上眉梢啊。
瞧你這滿臉紅光的樣子,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呢,誰曉得不過是去公安廳走個過場。”
趙東來聽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怎麼能不高興?如今的他,可是坐上了公安廳一把手的位置。
雖說從京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升上來,行政級別沒變,可實權和影響力,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換作是誰,遇上這種事也難掩心頭喜悅。
這算甚麼?現在的祁同偉是省韋副書籍、證法委書籍,而半年前,兩人還站在同一級臺階上,都是清湯寡水的公安廳長。
如今一步跨出,差距立現,他怎能不激動?
更何況,祁同偉這條路走得雖有偶然,但也讓人不得不服。
就說那“一年後掛職副省”的潛規則,光是想想就讓人心跳加速。
眼下這個位置落在自己頭上,趙東來只覺得像是做夢。
“祁書籍,在您面前我不繞彎子。
這公安廳長的位置,原本大家都以為會是陳海接任,結果半路被我拿了下來。
我能不高興嗎?這是多少警察一輩子都碰不到的機會。
我原想著,至少得在常務副廳長的位置上再磨兩年,熟悉情況。
沒想到一躍就成了正職,這結果,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敢想。
祁書籍,這份提拔之恩,我打心眼裡感激。
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您的知遇之恩,我記一輩子。”
這話出自肺腑。
趙東來清楚得很,若不是祁同偉背後運作,他根本不可能越過那麼多資歷更深的人脫穎而出。
今日的一切地位與風光,全靠祁同偉一手托起。
這份恩情,重如山嶽。
祁同偉聽罷,只是輕輕一笑,擺了擺手,神情淡然。
在他看來,趙東來上位也好,別人接手也罷,對他在證法系統的佈局,並無本質影響。
他對公安廳的掌控早已根深蒂固,當初用陳海,也是出於同樣的考量——可控、聽話。
唯一的不同在於,陳海是沙瑞金提的名字。
就因為這一點微妙的差別,結局截然相反。
正因如此,祁同偉才更顯從容。
他並不急於彰顯功勞,反而笑著轉移了話題:
“東來啊,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這次你履新,達康書籍那邊是甚麼態度?
他有沒有跟你談過甚麼?說來聽聽。”
這一問,趙東來的笑容頓時凝住了。
在祁同偉面前,他向來避談李達康。
可誰都明白,他能走到今天,李達康出力不小。
當年在京州,若不是李達康力挺,他一個普通幹部哪有機會執掌市局?
正是靠著那一波提拔,他才進入更高視野,最終被祁同偉看中,納入麾下培養。
後來李達康私下跟他聊過常委會上的風向,他也清楚其中利害,明白李達康對祁同偉的態度並不簡單。
如今祁同偉突然提起,無疑是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兩位重量級人物明裡暗裡的較量,他夾在中間,進退維谷。
官場上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
幫你的人和你要效忠的人,彼此不對付。
往前一步是背叛,退後一步是辜負。
可這就是現實。
人在仕途,不可能永遠左右逢源。
每一個貴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對手,而你終將面臨選擇。
這一刻,趙東來臉上那份得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掙扎。
堂堂一個身材魁梧的公安幹部,此刻竟露出幾分猶豫與忐忑。
難得,卻也真實。
祁同偉卻不急,依舊含笑望著他,那眼神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這不是簡單的閒聊,而是一次無聲的試探——
你能交出多少真心,我就給你多少信任。
良久,趙東來終於開口,語氣低沉:
“達康書籍……沒多說甚麼,只叮囑我要全力配合工作。”
趙東來這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說甚麼話都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這個位子,說到底還是祁同偉抬一手才坐上的。
他要是不識相、不懂分寸,豈不是自找難堪?
事情其實再明白不過了,在他心裡也清楚得很。
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京州公安局局長能左右的了。
他也明白,這種話擱在祁同偉面前,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他還是說了,抱著一絲僥倖,想試探一下,看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可惜的是,現實從不會因為誰的願望就改變方向。
這些事,不是他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祁同偉當然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但他並不著急。
眼下真正焦頭爛額的人是趙東來,不是他。
這場儀式,是為趙東來辦的,他不過是以領導身份來走個過場,表示支援罷了。
至於其他,他無意多言。
對趙東來的小心思,他也心知肚明——無非是想探探自己的口風。
但很顯然,此刻的趙東來還沒摸清門道。
祁同偉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
“配合李達康書籍的工作,本來就是分內之事,這沒錯。
可問題在於,哪些該全力支援,哪些要把握尺度,你得有判斷。
你現在是公安廳的一把手,肩上的擔子不一樣了。
考慮問題不能再侷限在京州那一畝三分地,而是整個漢東省的治安大局。
位置變了,腦子也得跟著轉。”
這番話沒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經擺在檯面上:你要搞清楚自己站在哪一邊,哪裡熱、哪裡冷,心裡得有數。
現在你的直接上級是我,不是李達康。
大事小情,最終拍板的是我,不是他。
這一點,必須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