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交流,聽起來是鍛鍊隊伍,實則是權力版圖的一次鬆動與重組。
對在座的許多人而言,這不僅是機會,更是重新佈局的契機。
畢竟,省裡和地方,原本就是兩套體系,互不相通。
沒有特殊門路,省廳的幹部難以下沉,地方的頭頭腦腦也難上省城。
而真正的資源、實權,恰恰掌握在那些縣市一把手手裡。
一個縣委書籍,在自己地盤上就是“土皇帝”,下面的局長們,個個都是“藩王”。
這樣的格局,尋常人連邊都沾不上。
如今一旦打通通道,誰不想趁機鋪條路、搭座橋?
而對於地方來說,每一次關鍵崗位的調動,都可能牽動整個勢力網路的變動。
要推動這項工作,離不開上級的支援,因此才會衍生出各種依附與結盟。
祁同偉提出的這個思路,瞬間讓在場眾人精神一振。
畢竟這牽動的是多少人的仕途前程,等於又開啟了一扇新的門路。
誰不為之振奮?誰又能無動於衷?
可對沙瑞金而言,這件事卻透著幾分蹊蹺。
眼前的祁同偉,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唯命是從的角色。
這其中藏著的深意,有些是他尚未參透的。
表面上看,幹部上下交流任職是個好舉措,但背後是否另有圖謀?他一時難以判斷。
身為省韋書籍,他所追求的是全域性在握。
而眼下這件事,顯然已悄然滑出了他的掌控範圍。
他沉默片刻,竟不知該作何回應。
然而吳春林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的變化。
作為組織部長,人事安排本是他的職責範疇,可關鍵崗位的任免,往往輪不到他真正插手。
此刻祁同偉遞來的這個提議,如同雪中送炭,讓他心頭一震——
這是機會,一個能讓他重新掌握話語權的機會。
剛才那副低眉順眼的姿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從容與果決。
“祁書籍這個建議,確實切中要害。”
他語氣堅定地開口,“現在不少單位的幹部流動侷限在內部迴圈,既不利於全省大局,也不利於人才培養。
而這種跨層級、跨系統的交流機制,正好能打破這種僵局。
在我們漢東,這可不是小事。
雖然經濟勢頭不錯,但民生短板始終存在。
若能讓基層經驗豐富的幹部參與決策制定,同時讓熟悉頂層設計的人下沉一線補足實踐,兩者互促互補,幹部隊伍的整體素質必將邁上新臺階。
我代表組織部,全力支援這一方案。”
吳春林怎麼可能不支援?這樣一來,組織部的話語權無疑將大幅提升。
這是一筆只賺不賠的買賣,更何況本身確有實效。
其實類似想法他早就有過,可之前人微言輕,推不動。
比起那些真正掌權的大人物,他終究差了一截,說話時總不自覺地矮人一頭。
可如今機遇送上門來,豈能輕易放過?
所以在祁同偉話音剛落的剎那,他就立刻表態,目的只有一個:亮明立場,站穩位置。
吳春林這番話,在場之人不得不認真對待。
而沙瑞金內心的猶豫更深了。
這事本身沒錯,甚至值得推廣,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由祁同偉提出來,總覺得別有意味。
可要說具體哪裡不對,他又說不上來,只覺腦仁發脹,難下定論。
就在這時,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李達康身上。
對了,這個問題可以交給他去應對。
剛才討論易學習的事,李達康不便多言,畢竟涉及京州內部事務。
但現在不同,這是關乎全省的議題,正適合他出面表態。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有所表示——這才是重點。
李達康在這個位置上多年,自有其分寸。
作為省韋常委,他對全省發展佈局擁有建言之權。
此刻聽到沙瑞金點名,他緩緩抬頭,神情平靜。
他知道,局勢已經變了。
看到祁同偉那一臉鄭重其事的模樣,他心裡已然明白——
這一招,衝著他來的。
或者說,直指京州正在進行的改革試點。
比起沙瑞金,李達康更懂祁同偉。
這麼多年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
這個人一旦認定某件事不該推進,便會千方百計設障阻撓,手段隱蔽卻極狠。
這一點,跟他老師高育良如出一轍。
很明顯,這次的動作,是師徒聯手佈下的棋局。
李達康必須破局,但也要拿準方向。
可他的處境極為微妙——
他需要藉助沙瑞金的力量推動發展,卻又害怕自己最終成了對方上位的踏腳石,功成身退甚至被棄如敝履。
畢竟他現在乾的,都是些得罪人的事。
否則也不會因為一塊土地性質變更的問題,折騰得焦頭爛額。
好不容易甩開了麻煩,緊接著又來了這一出……
大陸集團被推上風口浪尖,李達康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這會兒出這種事,絕不是甚麼小風小浪能帶過去的。
他和大連路集團之間那點過往,圈內人多少都心裡有數。
可在這節骨眼上,李達康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就值得細細琢磨了。
而沙瑞金此時拿大陸集團說事,明擺著是敲山震虎。
用一個企業做引子,實則是提醒李達康——你手裡的權力,從來都不是你自己的,而是攥在我手裡。
想安穩做事,就得安分守己。
換誰遇上這種局面都不會好受。
可李達康偏偏還不能露怯,更不能表現出一絲牴觸。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穩住陣腳,裝作一切如常,繼續把工作做到滴水不漏。
只要讓上頭察覺到哪怕一丁點不滿,他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穩了。
京州可以沒有李達康,但他目前的存在,確實讓局面更好看些。
說白了,他是錦上添花的人,而非不可替代。
像這樣重大的佈局,真要換個面孔來接手,隨時有人頂得上。
所以現在的李達康,首要念頭只有一個:保住眼前的位子,別節外生枝。
面對沙瑞金丟擲的“幹部交流”議題,他也只能順勢回應:
“關於幹部輪崗這個思路,確實有前瞻性。
在我們漢東的幹部管理體系中,適當流動本應成為常態。
這項工作必須提前謀劃,統籌安排。
不只是省級層面要考慮,市一級、區一級也都得納入規劃。
正如吳部長剛才提到的,人員交流確實是提升治理能力的重要途徑。
但也要看到現實中的限制。
一些局勢複雜的地區,操作時必須謹慎。
特別是關鍵崗位、重要節點,不宜貿然調整。
否則主責主業容易被打亂,基礎任務也可能受影響。
那些不影響大局的崗位,倒是可以作為試點來推動。
不過,站在地方主官的角度,我還是有些顧慮。
地方治理不是坐在辦公室發個檔案就能解決的事。
它需要真正沉下去,動手幹、實地抓。
可眼下有些幹部,我實在不敢託付重任。
他們一路順風順水,從沒經歷過風吹雨打,別說基層歷練,有些人連群眾話都聽不太懂。
就說咱們常委班子吧,就有從未在一線摸爬滾打過的成員。
這類情況並不少見。
脫離實際的人一旦下到基層,只會徒增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