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一句話，都不該聽進去。

這是鐵的紀律，也是底線。

祁同偉正要開口訓斥，陸亦可反倒先湊上前，一臉好奇地問：

“祁書籍，到底定的是陳海還是趙東來啊？我越聽越迷糊，您給透個底唄。”

她毫無警覺，反而繼續追問，把祁同偉氣得差點笑出聲。

他猛地指向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聲音陡然嚴厲：

“組織紀律學過沒有？上級打專線電話時，你應該在哪？該做甚麼？

你們檢察系統這套規矩，和我們一樣嚴！”

陸亦可愣住了，臉一下子漲紅，低下頭不敢吭聲。

過去在檢察院，她自由散漫慣了。

剛調來時還有些拘謹，可相處久了發現祁同偉平易近人，便漸漸放鬆了警惕。

這一下才意識到踩了紅線。

祁同偉看著她那副模樣，揮了揮手，語氣冷了下來：

“回去把《警隊保密守則》抄五遍，親手交到我桌上。

下班前沒送到，我就讓保密處長親自上門請你。

滾。”

陸亦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解釋又不敢開口，最終咬著嘴唇，默默退出了辦公室。

省韋，沙瑞金辦公室內。

部裡發來的檔案，以最快速度送到了沙瑞金手中。

不過短短一天工夫，上面的批覆就下來了。

他心頭一動，暗歎公安系統的辦事效率確實不低。

可當拆開密件的一瞬，腦子卻“嗡”地一聲——紙頁上赫然蓋著一枚刺目的紅色“反對”章。

緊隨其後的，還有一份新的任命文書。

那一刻，沙瑞金終於明白，在整個公安系統裡，真正能拍板的人不是他。

是祁同偉。

“沙書籍，您找我？”

祁同偉站在對面，神情坦然，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其實他早接到白秘書的電話，心裡有數得很。

此刻臉上卻只掛著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白秘書看了一眼屋內兩人，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祁同偉依舊站得筆直，姿態恭敬，沒有絲毫逾矩之意。

可正是這份滴水不漏的謙卑，讓沙瑞金更加煩躁。

他當然清楚，這背後的一切，都是祁同偉的手筆。

陳海這個人選，對雙方而言，本是一張壓箱底的牌。

誰先亮出來，誰就可能打亂對方佈局。

沙瑞金搶先出手，原想借機打破祁同偉的節奏，重新掌握主動。

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迅猛，手段如此乾脆——

竟然直接在京城就把這道任命給攔了下來。

這不是尋常操作。

在沙瑞金看來，這已經超出常規程式的範疇。

他從沒料到，祁同偉能在京城裡還有這樣的能量。

按理說，祁同偉背後的靠山，只有趙立春一人。

可如今的局面，顯然不是趙家殘餘勢力能做到的。

公安部親自出面干預，性質完全不同。

這個部門歷來強勢，地方公安體系從編制到職級，都歸其管轄。

雖因實際需要將部分人事權下放，但那只是管理方式的調整，根子上的主導權，始終握在中央手裡。

正因如此，一省公安首掌的任免，他們才有如此重的話語權。

這一點無法迴避，也是沙瑞金最難接受的地方。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陳海的提名被否決，他縱有千般不甘，也無力迴天。

公安部不同意，誰都說不上話。

於是，他只能把祁同偉叫來，試探虛實。

畢竟眼下唯一能觀察的視窗，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

可祁同偉的表現太完美了——

恭敬、剋制、毫無破綻，嘴裡說著“不知情”，臉上寫著“別問我”。

沙瑞金頭疼不已，揮了揮手：“同偉，坐吧，別站著。

你從京裡回來這麼久，我一直沒機會好好跟你聊幾句。

今天正好，你也別拘謹，咱們就是隨便談談。”

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火氣，好像剛才那份紅標頭檔案從未存在過。

而祁同偉，自然懂得如何接招。

他知道，自己才是漢東這場風暴真正的收官者。

剷出趙立春的線索是他挖的，拿下趙瑞龍是他親力親為，連趙立春本人，也是他親手控制的。

這些功勞，實打實落在他身上，沒人能否認。

所以面對沙瑞金此刻的寒暄，他心知肚明。

既然你不提陳海，我也絕口不談。

你說起過去的事，我就順著往下講。

“沙書籍，要說這局走得穩，還得歸功於您的統籌謀劃。

要是沒有您坐鎮指揮，漢東哪能這麼快撥亂反正？

說實話，現在全省上下，大家都覺得，只有您來了，漢東才算有了主心骨。

要是沒有您，趙立春那夥人還不知道要橫行到幾時，多少百姓還得遭殃。”

頓了頓，他又低頭說道：

“不過反過來看，我也有責任。

當初面對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我沒能挺身而出，有些猶豫，有些退縮。

這才導致後來局面惡化，讓組織蒙受損失，讓百姓受苦。

這點，我一直自責。”

話說得誠懇，姿態放得極低。

可越是這樣，沙瑞金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祁同偉一番話出口，沙瑞金一時怔住。

這些角度，他此前從未想過。

這話從何說起？他可沒提過半個字。

但不得不承認，祁同偉這番話說得極為熨帖。

人活一張臉，話聽三分暖，再剛的骨頭也扛不住軟語溫言。

這套本事，祁同偉不是一天練成的。

當年趙立春在時，就最吃這一套。

如今換了沙瑞金，照樣受用。

哪怕心知肚明這是在奉承，臉上那抹笑意卻藏不住。

這是人性本能，誰也躲不開。

不過，沙瑞金還是順勢把桌上的檔案推到了祁同偉面前。

“同偉，你先看看這個。”

祁同偉一愣，接過檔案，低頭翻開。

其實心裡早有預感，可真看到內容時，還是裝出一副震驚模樣，眉頭緊鎖地望向沙瑞金。

片刻後，才壓下情緒，緩緩開口：

“沙書籍，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報上去的人選，怎麼會被退回來？

這不合規矩啊。

按常理，公安部對廳長任命雖有把關權，但地方提名一般都會尊重。

我當初上任，也是省韋上報、部裡備案，一路順暢。

這次為何突然卡住？難道……是趙東來那邊出了問題？”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明顯沉了下來。

說實話，這份反應拿捏得恰到好處。

演技之精，幾乎能與沙瑞金比肩。

尤其是那一瞬間的情緒轉換——由驚愕到凝重，層層遞進。

雖說在會上他曾力薦趙東來，可此刻的表現，毫無破綻，反倒像個為師弟鳴不平的老學長。

這副姿態，讓沙瑞金暗暗點頭。

這個祁同偉，進步太快了。

當初自己初來漢東時，他還像個莽撞後生，如今卻已顯露出成熟政客的風範。

即便神情略顯誇張，但捫心自問，沙瑞金自己在這個年紀，絕做不到如此收放自如。

這才是真正令他感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