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法治,是中央定下的方向,大會小會反覆強調,是國家發展的根基。
他若在這上面出岔子,必然授人以柄。
祁同偉這一招,幾乎佔據了道義制高點。
此時硬剛不行,全面退讓也不行。
若真按祁同偉的意思重審大風廠的事,先不說地方穩定會不會出亂子,單是京州的臉面就保不住了。
這種局面,不是尋常手段能化解的。
他要是去京城開會,被人問起這事,連頭都抬不起來。
可要是當面跟祁同偉較勁,代價太大,得不償失。
一時之間,沙瑞金也被逼入死角。
但他終究是老練之人,走不通這條路,那就換條路走。
他不動聲色,話鋒一轉,目光落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同偉提的意見值得重視,但達康的考慮,也並非毫無道理。
大風廠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正府職責範圍內的事。
黨組織插手太多,反而容易越界。
你是省掌,又是從前主管證法的領導,對當前漢東如何妥善處理這件事,你來談談看法,給我們做個指導。”
這一手,實在高明。
我治不了你,看你的老師管不管得了你。
他是班長,高育良是副班長;
我不聽你的,總得聽老師的吧?
而對高育良來說,這場博弈本來看著熱鬧就好。
大風廠的事本歸省正府管,只是交由京州執行。
偏偏李達康強勢攬權,才鬧出這麼多矛盾。
否則這類議題,本該在正府會議上討論,而不是拿到常委會上爭執。
在這場合,他原本可以冷眼旁觀,任祁同偉衝鋒陷陣。
他樂得輕鬆。
可現在,沙瑞金把球踢到了他腳下。
他不再是旁觀者——身為省韋副書籍,這個時候必須表態,這是職責所在。
高育良緩緩點頭,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毫不掩飾地瞪了他一眼。
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祁同偉,我問你一句話——
我們搞法治建設,圖的是甚麼?你說!”
話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剛才沙瑞金還客客氣氣,輪到他開口,卻是鋒芒畢露。
在場眾人無不心頭一緊,脊背發涼。
四目相對,祁同偉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態度。
他梗著脖子,硬邦邦地回道:
“為了保障老百姓的安居樂業!”
這話沒錯,是標準答案,也是他真心所信。
高育良聽了,微微頷首,接著追問:
“既然明白這一點,為何還要揪住程式不放?
你有沒有想過,沙書籍和達康同志這樣處理大風廠的事,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為了維穩,為了不讓工人鬧事?
那些下崗的工人怎麼辦?他們的家人吃甚麼?
房子怎麼住?日子怎麼過?”
法治固然重要,但也要講究時機與分寸。
因地制宜,因時施策,這些道理,你到現在還參不透嗎?
去了一趟緬北,回來就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第一次參加常委會,就這麼口無遮攔。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你的前輩?哪一個不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
你以為抓了個趙立春,就能目中無人了?要是再讓你繼續掌著公安廳,豈不是要翻天?
沙書籍,我建議省韋考慮,先把祁同偉同志從公安廳長的位置上調整下來。
讓他專心以證法委書籍的身份,聚焦於他一直強調的法治建設。
真正沉下心來想一想,這項工作到底該怎麼推、怎麼幹。
而不是動不動就拿警察那一套來解決問題。”
高育良這番話一出,整個會場頓時為之一震。
雖然他是祁同偉的老師,可在這種場合下公開點名批評,甚至直接提出職務調整,已經不只是訓誡那麼簡單了。
更令人玩味的是,他竟然當眾提議剝離公安廳這一關鍵職位。
所有人都清楚,公安廳意味著甚麼——維穩、治安、執法權,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權力核心?
如今高育良突然提起此事,背後是否有更深的考量?
沒人能說得清。
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育良身上時,卻忽略了沙瑞金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情。
不得不說,這兩人配合得太自然了。
若非沙瑞金心裡有數,幾乎就要被這齣戲帶偏了節奏。
哪裡是真想撤公安廳長?分明是要副省韋書籍這個位子!
如果他沙瑞金這時候不點頭,接下來的日子絕不會太平。
祁同偉一旦打著“法治建設”的旗號介入各項事務,處處設卡、事事插手,他還真不好攔。
其實,調離公安廳的事,沙瑞金早有打算。
可被人這樣當眾擺出來,尤其是由高育良說出來,心裡終究有些不舒服。
但該走的程式還得走,該說的話也得說。
而接下來沙瑞金的回應,更是讓全場震驚。
他對高育良的話表面含笑,內心卻並不輕鬆。
他是班長,是這裡的主心骨。
這場會議的走向,應當由他主導,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尤其不能是高育良。
這一點,必須守住。
然而這些心思,半點也不能外露。
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傳回京城,被人反覆咀嚼。
漢東一把手的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抓住把柄,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的局面容不得半點情緒化。
他知道,剛才讓高育良發言,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對方說的內容,無論是否出自本意,最終都得由他來承擔後果。
這就是規矩——明面上的風平浪靜,底下卻是暗流湧動。
所以他只是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地接道:
“既然育良同志提出來了,那我也談談看法。
祁同偉同志的公安廳長職務,可以先放一放。
讓他集中精力抓好全省的證法工作。
為了便於開展,我提議,由祁同偉同志擔任省韋副書籍。
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有想法的,現在可以提出來。”
此言一出,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繼而低聲議論四起。
這是甚麼情況?太出人意料了!
祁同偉當副書籍?
要知道,一個省的副書籍編制極為嚴格。
通常只有三人:省掌、專職副書籍,再加上一名特殊安排的領導。
過去漢東之所以有三位,是因為當年趙立春力推改革,硬是為高育良爭來了這個位置。
如今又要給祁同偉騰出一個名額,等於再次打破常態。
這意味著甚麼?不僅是人事變動,更是權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在場的人,誰不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可沙瑞金也是無奈之舉。
如果不順勢給這個副職,公安廳那塊硬骨頭就別想拿下來。
他知道,這是一場交換——明面上冠冕堂皇,實則步步為營。
這位公安廳長的分量實在不輕,尤其是與高育良聯手之後,更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