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山水集團的利益糾葛,還是高小琴那邊的明爭暗鬥,彼此之間雖有算計,卻從未撕破臉皮。
如今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這種反應,在這樣的處境下,再正常不過了。
祁同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沉穩地說道:
“事情到了這個層面,已經不是倒不倒的問題了,關鍵看人怎麼應對。
老書籍那邊,總會有辦法的。
畢竟他背後也不是沒人撐著,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別太慌,先穩住自己。
該吃吃,該睡睡,熬下去,說不定哪天就有轉機。”
說完,他轉身離開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屋內又響起了電視的聲音。
喧鬧的節目聲迴盪在空曠的房間裡,反而襯得四周更加冷清。
趙瑞龍仍被關押在武警駐地,就在公安廳後院。
祁同偉剛走出樓門,迎面便走來一人,一見到他就連忙打招呼。
正是調去檢察院反貪局的陳清泉。
“老祁啊,祁書籍,可算等到你了!這案子太棘手,得請高院把把關。
那個馮院長一向跟我過不去,你得陪我去一趟,撐個場子。”
陳清泉已在門口等了許久,就為拉上祁同偉一起。
畢竟祁同偉是證法委書籍,連高院那位都得給幾分面子。
他自己呢?雖掛著職務,實則已成擺設。
反貪局拆分之後,他有名無權,形同虛設。
可偏偏這次九名死刑案犯的複核材料要送上去,省高院必須參與。
躲不開,繞不過。
最讓他頭疼的,就是那位馮院長。
每次見面,總要拿他開刀,冷嘲熱諷一番。
如今人在檢察院,卻還得受法院的人拿捏,實在憋屈。
沒辦法,只能找人壯膽。
思來想去,唯有祁同偉能壓得住場面。
若獨自前往,少不了又被羞辱一頓。
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膽,從未如此惶恐過。
他和趙瑞龍之間確有些瓜葛,辦案時也曾稍稍偏袒,雖非大事,趙瑞龍未必在意,可落在他心裡,卻是塊大石頭。
想找祁同偉求助,又不敢貿然開口;想去找高育良,人家壓根瞧不上他。
名聲差,人緣薄,兩頭難靠。
就這麼煎熬著,直到這次案件送來,才終於尋到個由頭。
正好藉著彙報案情的機會,請祁同偉同行,也算名正言順。
一大早便守在公安廳門口,等祁同偉從省韋回來,又看他去探視趙瑞龍,這一等,直等得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直到確認祁同偉會經過這兒,他才早早守在了必經的路口。
祁同偉還坐在車裡沒下車,陳清泉就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圈,確認四周沒人,這才敢靠近。
終於鬆了口氣,把壓在心裡的話問了出來。
“祁書籍,趙瑞龍真被抓了?”
現在的陳清泉,一點風聲都打聽不到。
在他眼裡,趙瑞龍一直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公子哥,背景硬得不像話。
這樣的人居然能被拿下,簡直不敢想象。
要是自己被牽連進去,那可真是萬劫不復。
他膽子不大,又不懂怎麼自保,連想出去打聽點訊息都得先找祁同偉探探口風。
連逛個夜市都得繞一圈來請示,可見他有多沒底氣。
也正因如此,高育良才放心把反貪局拆分的事交給他辦——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聽話、穩當的人。
後方不能亂,中層不能出岔子。
對高育良和祁同偉來說,陳清泉這種性格反而是優點。
在這個位置上,像他這樣謹小慎微的,反倒稀罕。
祁同偉剛發動車子,卻沒急著走,反而掏出一根菸點上,眯著眼看著陳清泉,嘴角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
“誰告訴你的?你跟我說說。”
這話一出,陳清泉有點急了。
哪用誰說啊,這些天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趙瑞龍被控制,連趙立春都岌岌可危,說得有鼻子有眼。
甚麼漢大幫要清算,山水集團全面停擺,訊息一條接一條。
他心裡明白,八九成是真的。
可真相到底如何,他兩眼一抹黑。
唯一可能知情的,也就眼前這位了。
所以一有機會,他立馬就趕了過來。
見祁同偉還打啞謎,他也顧不上客氣了,直接開口:
“老祁,你不曉得現在外頭亂成甚麼樣。
都說沙瑞金已經動手,先把趙瑞龍拿住,下一步就是衝著趙立春去的。
現在風聲緊得很,連咱們這條線的人都開始傳要被收拾。
山水那邊全關了,動靜不小。
你跟我說句實在話,趙瑞龍到底怎麼樣了?”
此刻的陳清泉,是真的慌了。
這年頭跟以前不一樣,隨便一個動作,都可能惹來滅頂之災。
他不過是個小角色,最怕的就是大地震時飛來的碎磚,砸中自己。
可祁同偉反倒笑了。
這是他頭一回被人這麼直愣愣地問這些事。
說實話,他也沒想到。
畢竟他剛從趙瑞龍那兒回來,親手把他送進去的。
這事高層都清楚,會上也提過,但誰都不明說。
私下有些風吹草動,也不奇怪。
可偏偏是陳清泉,當著他的面就這麼問出來,倒顯得有趣了。
這些日子他神經繃得太緊,此刻被陳清泉這麼一嗆,反倒輕鬆了些。
他吐了口煙,慢悠悠地問:
“陳清泉,你知道我今天來武警駐地,是幹甚麼的?你猜猜。”
陳清泉一聽,翻了個白眼。
都甚麼時候了還玩這套?直接懟了回去:
“誰知道你去武警那邊見哪個女人去了!你長得帥身子又好,女人都主動往你身上貼,別在這顯擺了,說正經的!”
這怨氣,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年他是高育良的秘書,祁同偉還是呂州檢察長,兩人常一起陪領導吃飯。
飯後唱歌,他也跟著去。
那些老闆帶來的姑娘,還有陪唱的妹子,一個個都圍著祁同偉轉。
他呢?坐在角落,沒人搭理。
這麼多年過去,想起來還是堵心。
論氣質,論文化,他哪點不如這莽夫?
可就是沒人多看他一眼。
如今祁同偉又拿話撩他,他哪還能忍得住?
當然,也不是真有多恨,就是男人之間那種微妙的較勁,老兄弟間都懂。
祁同偉聽了,輕輕一笑,望著陳清泉那張皺巴巴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我剛見完,就是關在這兒的趙瑞龍。”
祁同偉這話一出口,陳清泉臉色唰地就白了。
他怔怔地看著祁同偉,眼睛瞪得大咾,彷彿聽見甚麼不可想象的事。
他跟祁同偉早年關係不錯,自然清楚祁同偉和趙瑞龍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山水集團那起案子,正是他親手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