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便起了爭端,老廠長那時已被羈押。
可工人的生計不能不管,專案也不能撂下。
於是我把光明峰的八家開發商召集起來,一起商量對策。
由他們集資,把那塊地買了下來。
這筆款項存在專門賬戶裡頭。
因老廠股權糾纏不清,糾紛一時難以理清。
工人要養家餬口,正府便出面協調,從賣地款中劃出一部分,作為安置補償交給工會。
另外還用這筆錢為工廠另購新址,所有開銷都從這個賬戶走賬。
裝置也按市場行情作了折算估價。
您可能沒在基層待過,不瞭解這些人的脾性。
要是真讓他們經手,這錢根本落不到實處。
所以我們和省裡反覆研究,才設立了這個專戶。
等老廠長刑滿釋放後,再根據工會所持股份和他的個人份額,把賬戶資金分批交付。
這麼做,確實有些越界之嫌。
但絕沒有違規,每個環節我都反覆推敲、確保合規。
鄭乾這個人,只知道表面,不懂背後複雜情況。
害得幾位白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李達康這番話,說得楊志一時愣住。
甚麼?還能這麼操作?
李達康神色嚴肅,語氣平穩,眉梢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顯然,在他面前,這些人根本不夠看。
沙瑞金望著牆上照片,默默嘆了口氣。
取下祁同偉的相框,移到一旁擱著。
楊志看著李達康,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李達康的回答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說到了點子上。
他知道,只要自己開口要證據,對方立刻就能拿出來——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一切,早就在對方預料之中。
很顯然,從事件一開始,李達康就已經布好局。
此刻的李達康,在楊志眼裡已全然不同。
在他過往經歷中,這般人物實屬罕見。
而眼前這位,正是那種極難對付的能人。
楊志此次來漢東,本意是藉此事深挖背後的隱情。
可惜,這次怕是要落空了。
沙瑞金到漢東時間尚短,不過三四個月。
想找突破口,只能盯大風廠這事。
偏偏主理此事的是李達康,此人行事周密,毫無破綻。
原先在鄭乾那兒建立的信心,如今在李達康面前蕩然無存,半點希望都沒了。
他想再說點甚麼,卻發現根本插不上話。
這時,站在楊志身邊做記錄的人走上前,將談話筆錄遞給李達康。
李達康微微揚唇,似笑非笑地看了楊志一眼。
楊志擺擺手,示意不必。
“李書籍,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將來若有合作機會,希望能以另一種方式見面。”
說完,朝李達康略一點頭,轉身離去。
李達康並未相送,只靜靜目送他們離開,隨後輕輕嘆氣。
他的經濟特區計劃,恐怕通不過了。
但沒有辦法,這是必須走的一步棋。
否則他在漢東寸步難行。
他對局勢看得不算透徹,但他明白一點:現在的漢東,容不得動盪。
鬥可以鬥,但沙瑞金不能倒。
至少不能因為本地問題垮臺——這一點至關重要。
畢竟漢東不同於別處。
沙瑞金來此,肩負特殊使命,代表著高層的信任。
若在這裡因地方事務折戟,後果就是全面洗牌,所有關鍵崗位統統換人。
這是鐵律,無人能破。
上面允許你博弈,但也劃了紅線。
一旦越界,就再無機會。
道理就這麼簡單。
對李達康而言,選擇從來就不多,眼下這條路已是極限。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此時正在家中吃飯的高育良接起了電話。
看到丈夫從廚房離開的身影,祁同偉並不意外,依舊低頭吃飯。
吳慧芬瞥了高育良一眼,又擔憂地看向祁同偉,輕聲問道:
“你老師最近總上火,是不是有心事?你現在是證法委書籍了,得多幫襯著他些。”
吳慧芬這些年,快成半個健康顧問了。
一天到晚,沒事兒也總愛往醫療組跑,打聽高育良的身體狀況。
高育良雖然年歲不輕了,但底子還算硬朗。
一些小毛病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尋常事,可落在吳慧芬心裡,卻像天大的事。
這會兒正好祁同偉在場,她趕緊趁機替高育良說話。
如今的吳慧芬,確實打心眼裡掛念他的身體。
自從知道兩人名義上離婚、實則仍牽連不斷後,她對老高的關心更甚從前,反倒讓高育良有些招架不住。
祁同偉扒了幾口飯,神情自然地開口:“老師年紀是大了點,有點小問題也正常。
您這邊也不用太緊張。
我聽說,現在保健醫生三天兩頭來報到?這可不合適。
沙瑞金一直在盯著呢。
要是他覺得這是搞特殊化,借題發揮給老師施壓,那豈不是白白吃虧?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吳慧芬一聽這話,心頭猛地一震。
她哪想到這些看似平常的安排背後還有這麼多講究?她只想著把老高照顧好,哪裡顧得上政治上的風聲水影?可聽祁同偉這麼一分析,頓時醒悟過來。
她默默打定主意:往後得收斂些,探視不能太勤,該避嫌的地方必須避開——這是眼下非做不可的事。
祁同偉瞧著她的臉色變化,就知道話已經入了耳。
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老師,我能幫您的也就到這兒了。
沒過多久,高育良接完電話回來坐下,手還沒碰上筷子,就笑著衝祁同偉說道:
“你還說我坑李達康?現在發改委那邊早撤了,甚麼事都沒鬧成。
我和李達康打交道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瞭解他?”
他說這話時滿臉輕鬆,彷彿卸下了重擔。
可祁同偉聽了卻吃了一驚。
在他看來,這事原本鐵證如山——錢是真掏的,地是真批的,哪一樣都抹不掉。
李達康竟能全身而退,實在難以想象。
他皺著眉,忍不住問:“老師,李達康到底是怎麼脫身的?按理說不該啊。
我知道新大風廠是鄭西坡兒子在操辦,這人一直被重點盯著。
那塊地、那些資金,全是李達康拍板給的,連市裡都出了錢。
趙東來沒少跟我抱怨這事,怎麼最後反倒查不出問題?”
高育良笑了笑,這才慢悠悠地說出來龍。
他自己也是剛弄清楚。
他知道李達康這個老對手,向來有後招。
一開始他也納悶,剛才特意打電話問了情況,聽完才明白對方的手段有多高明。
不得不承認,在處理這類棘手事上,李達康的確有一套。
他自己也不是沒經歷過類似風波,比如當年的美食城專案,到現在還留著尾巴。
可李達康不一樣,人家在事情發生時就已經布好了局。
這一點,高育良自認不如。
面對祁同偉的疑問,他也沒藏著掖著,直接道出真相:
“他是這麼辦的:當初墊付費用的時候,就已經和開發商聯手,把大風廠那片地轉成了光明峰專案的用地。
那筆錢,名義上就是土地處置費。
正府墊付的部分,暫時還沒結算清楚。
至於其他環節,全部手續齊全,合規合法。
就連批出去的地,資金來源也清清楚楚,走的是專用賬戶。
你說這人厲害不?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乾乾淨淨,一點把柄不留。
這老傢伙,真有兩下子。”
祁同偉聽完,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