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沙瑞金心裡踏實了不少,彷彿祁同偉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般。
他輕輕合上雙眼,再睜開時,
飛機已降落在京郊機場,夜色依舊濃重。
他瞥了眼腕錶,凌晨兩點。
這個祁同偉,真是讓人不得安生。
老沙畢竟年過六旬,不再是年輕力壯的年紀。
這一番折騰,身體確實有些吃力,但也沒法子。
這就是較量,沒人會講甚麼尊老敬賢。
不過,一旦你低頭認輸,
那些仁義禮讓又全都會冒出來。
現實就是這樣,冷酷卻真實。
沙瑞金走出機艙,大咾派來接機的人早已等候多時。
京A·G一輛舊款奧迪A6靜靜停在停機坪旁。
兩名穿黑西裝、寸頭利落的年輕人立在一旁,見沙瑞金出現,便迎上前去。
雖一言不發,但其他下機乘客看到那塊車牌,立刻噤聲迴避。
在這座城裡,這塊牌照就是通行符。
別說機場,便是進宮禁地也能暢行無阻。
要動這塊牌,得往海里報備;
其餘場合,直接衝卡便是。
最多一句:“把杆抬起來!”
這話毫不誇張。
而大咾親自派這輛車來接沙瑞金,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這份信任與器重,正是沙瑞金死心塌地追隨的原因之一。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相信自己的靠山還能走得更遠,所以他選擇一路同行。
上車後,車子並未如他所料駛向二環內的四合院,
而是開進了四環外的一處別墅區。
沙瑞金沒問甚麼,
只安靜閉目,默默整理思路,
準備接下來的見面。
他清楚,
這是一場考驗,稍有差池,
就可能被狠狠訓斥。
必須萬分謹慎。
車在一棟別墅前停下,副駕的年輕人開口:
“沙書籍,首掌在二樓書房等您。”
說完下車,為沙瑞金拉開車門,側身微躬。
這些受過嚴格訓練的護衛,舉止細緻入微。
無論面對何人,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沙瑞金輕輕點頭,邁步下車。
推開大門,門口站著一位身形婀娜的年輕女子,
竟是常在熒幕上露臉的一位小有名氣的演員。
他心頭一緊,隱隱覺得不對,卻未表露。
只是默然隨她上樓,一句話也沒多說。
女子將他引至書房門口,微微頷首,
旋即轉身離去,始終未發一語。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桌前,一位氣質沉穩的男子正翻著書頁,抬頭見他,含笑說道:
“小金子,一路辛苦了。來來來,坐下說話,別跟我見外。”
此刻的首掌,全然不見當初小院裡的威嚴氣勢,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慈和。
可這神情,反而讓沙瑞金更加警惕。
他對這位上司太瞭解了,
自己那一套手段,多半是從對方身上學來的。
如果說他是演技精湛的名角,
那這位大咾,便是名角背後的宗師。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早已無需刻意表演,
舉手投足皆是自然流露,在每一個瞬間,
都能切換出最合適的姿態。
正如現在。
沙瑞金絲毫不敢懈怠,
當即從包中取出檔案,雙手呈上,低聲彙報:
“這是趙瑞龍案的相關材料,還有關於趙立春的情況。”
僅是他擅自提拔劉行建出任油氣集團董事長這一條,別的方面,眼下還沒查出甚麼問題。
沙瑞金說話時,目光一直緊盯著大哥的臉色,生怕對方皺眉動怒,好立刻撇清關係、推卸責任。
可此刻,那位卻拿起了眼鏡戴上,低頭一頁頁翻看材料,逐字逐句地讀著,神情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越是溫和,沙瑞金心裡就越發慌亂。
他清楚這份材料想扳倒趙立春,分量遠遠不夠。
但大哥這副不慍不火的模樣,反倒讓他坐立難安,心跳快得幾乎能聽見。
終於,大哥翻到了最後一頁。
目光落在署名處——祁同偉三個字赫然在列,他微微一頓。
按慣例,這裡應是辦案人員簽字,而稽核欄才由廳長簽署。
可如今,從承辦到審批,全是一個名字。
他先是怔了怔,隨即輕輕一笑。
底下這些人啊,上面有人,果然門道不少。
這一紙簽名,背後多少較量,他一眼就看得明白。
不過對他而言,這些都不值一提。
合上檔案,他緩緩開口:“小金子,這個東西不錯。
雖然還不足以動得了趙立春,但作為開端,夠用了。
能把他引出來就行。
至於後續能挖多深,你能挖出來,是你本事;挖不動,也情有可原。
京裡那邊也會跟進,你不必事事扛在肩上。”
這話聽進耳朵裡,沙瑞金反倒有些恍惚。
說實話,他一時竟難以適應。
這樣的回應太出乎意料——他本已做好迎接雷霆震怒的準備,沒想到事情竟如此輕描淡寫?這就叫“不錯”?
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其實,他也小看了趙立春的能量。
能揪出這麼一條線索,已經足以攪動對方的陣腳。
趙立春畢竟是掌權多年的人物,豈是輕易就能掀翻的?真指望他一個人單槍匹馬把人拉下馬,上頭還用得著層層佈局、暗中角力嗎?沙瑞金若當真這麼想,未免太天真了。
正因如此,大哥這幾句話,讓他一時茫然無措。
但很快,他也反應過來——還有個坎兒沒邁過去。
公安部和最高檢,這兩方都盯上了這事。
趁著現在大哥心情尚可,必須馬上彙報,錯過這個時機,後患無窮。
沙瑞金不敢耽擱,立即開口:“大咾,還有一件事。
這份材料的副本,公安部和最高檢也都申請調取了,今天中午前就會送達。
我也是剛得到訊息,已經攔不住了,這才趕緊來向您報告。”
大哥聞言,先是一愣,繼而搖頭苦笑。
他當然明白,趙立春早已惹得天怒人怨,自己這邊不過是牽頭執刀之人,而沙瑞金,是他挑中的出面者。
雖然各方表面達成默契,可背地裡誰不想搶功?誰肯真正袖手旁觀?
這種時候,兩個要害部門跳出來插一腳,再正常不過。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又翻開手中的檔案,目光再次落回那幾處簽名:
辦案人:祁同偉
廳長:祁同偉
證法書籍:祁同偉
看清之後,他頓時心中瞭然,抬眼看向沙瑞金,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這事,是祁同偉告訴你的?”
沙瑞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察覺不對,連忙補充:“當初祁同偉晉升副總警監,是陳部長親自去宣佈的,公安部那邊可能是因此得知了風聲。
至於最高檢……您也知道,小艾在那邊任職,我實在不便干預。
訊息傳出去後,我第一時間就趕來了。”